[编者按:这是20年前仲大军先生在32岁游览山西时写的一篇游记,在今天看起来尤其珍贵,那是旅游经济不发达的年代,却能给人另外一种情意和收获。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仲先生当时对生态环境遭受严重破坏及地理地貌变化的观察,这对于他后来的经济学思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无论如何,一个经济工作者,如果没有人文历史的底蕴,是很难使经济与社会协调发展的。今天将这篇文章翻出来看一看,的确可以使我们思考一些问题。]

雁北怀古

----续《冬游五台山》

仲大军

1984年3月30日

大年初五早晨六点钟摸黑动身,乘长途汽车离开五台山显通寺,整整颠簸了六个小时,才到达忻县。在这严冬的早晨,寒冷的山区,乘这透风撒气的汽车,对我这没穿棉裤和棉大衣的人来说,简直是受冻刑。下车时两腿全僵硬了。下午两点,坐上太原——大同的202次快车。望着窗外平展展的田野,享受着车厢里的温暖和舒适,真象是刚从冷酷的地狱里逃出来,到了一个美好的天堂。暖烘烘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周身发热,不知不觉地就迷糊过去了。

等一睁眼,火车已来到原平一带。原平是山西的北大门,抗日战争初期,国民党军队曾在这里为阻挡日军入侵太原进行了原平战役。原平,顾名思义就是平原真平。土壤的颜色暗示着肥沃,村庄的稠密标志着富庶。村子里和路边长着许多高大的白杨树,能使人感觉出这里的水土肥美。此刻,我才清晰地比较出五台山区的贫瘠、艰苦、寒冷和空间的狭窄。相比之下,人类的居住环境有着多大的差异啊!无怪人们总是向往着富庶、热闹和繁华,向往大城市:北京和上海......

这是一块条状平原,东西两侧的远处都可以看到隆起的山脊,火车就行驶在这块平原的中部。蓦地,火车折向西北,正前方一片东西向的大山横在前面。啊,恒山山脉出现了!这一列中国北部的屏障,曾经在历史上起过多大的作用啊!雄伟的内长城在它之上蜿蜒起伏,多少雄关险塞屹立其间。它把山西北部和中部拦腰切断,成为中国北方外长城内的第二道防线。因为有一著名关隘雁门关,所以整个山北地区被称为雁北,雁北也成了山西北部的代名词。

雁北地区的地形和山西中部忻县太原一带基本相同,也是东西两侧群山耸立,中间有一条狭长的平原。大同,就坐落在雁北平原的北头,大同以北,是内蒙高原台地,地势高上一台,外长城就沿这列台地边缘修筑,除此之外,再无险可守。由于这种地形,形成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特点:北人南下入侵入中原,汉人依山据长城以守。汉政权国势强盛时,边界超出了外长城,衰弱时有时退缩到内长城。自周秦到宋明,整个北方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就展开了拉锯战。

等我看完地图放下书,火车已穿过一片山地来到宁武车站。宁武,曾是历史上的军事重镇。它地形险要,扼住穿越这列山地的主要交通要道。史书记载:唐代末年置宁武军,寻废。宋置宁化军(在宁武南),金困之,元废。明景泰中,改置宁武关,成为雁北地区内长城上的著名三关之一。它雄据中夹,东有雁门关,西有偏头关,成为明代一重要关隘。明代的三关镇守总兵就驻在这里有趣的是,明没宁武关,并未被外敌攻破过,却被从内部打破。《明史》载,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自陕西渡黄河,陷汾州、太原,二月攻代州(今代县);“总兵官周遇吉力战,食尽,退守宁武关。......李自成陷宁武,周遇吉力战死之。三月,贼至大同。己亥,李自成至宣府(今河北宣化市)”。后来居庸关守将降,“自成入关,陷昌平,犯京师”,结束了明王朝的统治。

今天,我正走着李自成起义军当年走过的路,所以,对沿途景色、地形都恨不能印入脑中,但车窗外的景色并不十分悦目,山峰也不雄险。漫长的山洞一个接一个;一片黑灰色的乱山,土石裸露,焦干欲裂,没有一棵绿色的树木,看得人心灰意懒。想起阿尔卑斯山郁郁青青的松柏和落基山脉的茫茫林海,不由地感叹我国北方的山野何时也能披上绿装!

下午四点半,火车终于穿出恒山山地,沿着桑干河上游河谷,向下缓缓驶向迎面展开的一片平原。就在平原与山地交接的高地上,内长城的雄姿出现了。它宛如两条飞龙由高而下,扼住桑干河谷的出山口。阳方口镇就设在这里,它背山依水,面向平原,也曾是一处重要关口。火车经过时,在车窗右侧清楚地看到离铁路不远的城墙,很厚,很高,可以想象阳方口关当年修得一定很坚固。它发挥作用的年代可能主要在明朝。史书记载:“阳方口关,明嘉靖年间所筑。”当时我猜测它可能是北宋时北部边境的重要关口,回来后查了一下历史地图,才知道北宋的边界还靠后退,在今天的宁武、五寨、岢岚、代县、繁峙一线。而阳方口处属于辽国的地盘。北宋边界这一可怜状态,很大程度上是由北晋石敬塘割让“燕云十六州”(注)与契丹所致,造成宋以来的中原地区被动挨打的局面。北宋曾几次北伐,皆因种种原因失利。后来,不但收复不了北方失地,反而屡屡被侵,以致被金人灭掉。明代也是同样一个结局。想到此,不禁深深感到自然地形对人类历史的重要。

车到阳方口,平原豁然开阔,进入朔县境内了。桑干河在铁路东侧的远处时隐时现,火车就是沿着桑干河一直向北开的。这一带的景色和忻县、原平大不相同,村庄稀疏,土质也比较贫瘠,路边很少见到又粗又高的白杨树了。越往北,景象越显得空荡、荒凉,路过忻县、原平时感到的那种热闹、富庶没有了,心中隐隐滋蔓上几丝苍凉。因为天旱干燥,土壤几乎成粉状,象一层浮土盖在地面上,一点湿润气也没有,只是一片灰白色的裸土伸向天边。

过去曾经深情地朗诵过《泌园春·雪》这首词,小时候,北国风光的概念就是象词中所描写的,但此刻到何处去寻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呢?中国北方变得如此干旱,与地表森林植被的减少有着极大关系,能说在中国的古代这里也是这副模样吗?问问那默默无语的桑干河,它可说是历史的最好见证人。也许它还是记得童年时期的情景:清清的河水从山里流出来,滋润着这片宽广的平原,野兽在这里出没,飞禽在这里繁殖,农人们小小的茅舍就座落在林地和草原之间。后来,人口越来越多,成块的森林被砍伐,大片的草原被开垦,再加上连年征战,马蹄嗒嗒,火光四起,兵燹遍地,好端端一个肥沃的桑干河上游平原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这岂止是一个桑干河流域的情形,从大同到张家口,从张家口到呼和浩特,中国北方的哪一块地方历史上没有着这样一个变化过程!无怪北京这些年的风沙日益增大——每到冬春季节,西伯利亚的寒风从乌兰巴托吹到呼和浩特,再经张家口,一路无遮无拦地吹到北京,于是我们首都的上空就黄风大作,黄土落满了屋顶、街道、车盖,以至人们的脖领。“植树造林,绿化祖国”,确实已经成了影响我国北方人民生存的一件大事,必须引起全民族的重视。

夕阳挨近远处的山峦,淡黄色的阳光温抚着萧疏的荒原,地表的景色真是平淡极了,我只好闭上眼睛盘算起历史来。

在中国历史上,中原地区汉民族和北方民族发生联系主要通过三个地区三条路,一是今河北地区的山海关路,二是雁北地区的大同路,三是陕西地区的宝鸡路。历史上北人南侵和汉人北征大抵沿着这几条路出入,而中路犹为重要。如果从大同北部扣关入内,沿大同至阳方口这块条状平原南下,越过恒山山脉的内长城这道屏障,就可以沿晋中串珠状平原长驱直入,一直南下到黄河边上,过了黄河就进入中原地区了。这真是一条历史的大通道,而其间只有两道可以守御的天然屏障(即内外长城沿筑的两列山)。鲜卑人建立的北魏就是沿此线渗入中原的,最后在洛阳建都。下面来举几个例子看看发生在这条大通道上的事情吧。

《史记》:公元前200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今朔县),信因与谋反太原……高祖自往击之,遂至平城(今大同),匈奴围平城,七日而后罢去”。

《北史》:公元396年,建都大同的鲜卑人政权北魏,“帝(拓跋珪)亲勒六军四十余万南出马邑,踰句注,旌旗络绎二千余里,鼓行而前,人屋皆震……并州(今太原)平”。

《宋史》:公元986年,宋太宗雍熙三年,分三路出关大举北伐契丹,这是北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最大一次军事行动。“二月壬子,以忠武节度使潘美为云、应、朔等州都部署,云州观察使杨业副之,出雁门”,这是西路,中路出飞孤口(今河北涞源县北),东路出雄州(今河北雄县)直指幽州(今北京)。结果因东路战败而罢兵。宋代名将杨业就是在这次北伐撤军时,走到陈家谷(今朔县南)被十余万契丹兵所围,“苦战力尽,为所禽,守节而死(绝食)”。

《元史》:公元1211年,蒙古成吉恩汗与金正式决裂,亲率大军南下,直逼金的西京(大同),迫使金军退入紫荆关。

……当然,这里也曾经洒满过阳光,在这条路上行走的并不光是兵车、军队,也有连结友谊的商旅、使者以及和亲的花轿。谁能说王昭君出塞的仪仗队不也是从这里走过?在那没有汽车火车的年代,几辆马拉的木轮车,吱吱呀呀,在无边的荒原上踽踽移动。马蹄裹着黄土,旌旗迎送着日月,夜晚的吹箫泣动着荒原……啊,往事历历,都发生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

我打断思古的幽情,把目光投向窗外。西边,一抹杏黄色的晚霞残留在无地之间,东南方地平线上的山影已经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昏暗不知不觉地笼罩了大地。车过山阴站时,几乎没有几个上下的旅客,车厢里早就变得空荡荡,幸好自己的邻座还有个青年工人,两人有时还能聊聊天。

后来,一切都静下来了,唯有机械的车轮声在脚下铿锵作响,但历史的情怀却在我胸中激荡: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幕幕历史镜头在眼前显现,一队队胡骑奔驰,扬起蔽天的尘土,一支支大军北上,擂响震天的战鼓。这里是一块有过多少次血肉厮杀的战场啊!它的每一寸土地都渗透过死者的鲜血。上下几千年间,北方民族戎狄、匈奴、回纥、突厥、鲜卑、契丹、蒙古、女真……同中原汉民族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在这里展开过多少浴血奋战,演出了多少威武悲壮的史剧!这是一部血的历史,火的历史,征服与反征服、融化与反融化的历史!其间虽不乏边邻友好、和睦往来,但自古以来,野蛮就伴随着文明,残杀就连结着友好。人类历史从来就不是一部充满光明与和平的历史,杀戮永远是它的阴影,它的手段!没有对西哥特人的大屠杀,罗马人就无以在迦太基立足;没有在西阿岛对希腊人的虐杀,奥斯曼土耳其就无法维护它在巴尔干地区的统治。更有甚者,没有对北美大陆三千万印第安人灭绝种族的“消灭”,新大陆就无以开辟,庞大的现代美国也无以得以崛起。人类啊,只是演进到今天才变得有控制力起来,但是,时至今日,世界各地仍然在争战不休。人类何时能变得完全文明起来,消灭了纷争、野蛮、利欲和仇杀心呢?这不正是我们生活中应当为之认真思考的一个重要问题吗?

我心中忽然充满了深情,开始怜惜起这块土地来。朦胧的暮霭里,它悄无声息地安伏着,象一个历尽沧桑、精疲力竭的老人,又象一个饱受蹂躏和欺凌的弱女。我默默地凝望着它:广原一片,空旷无物,可历史的云烟却在心中袅袅升腾: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平畴绿野,村舍毗连。农人荷锄辛勤耕种,牛羊撒欢布满野坡。忽然,远处地平线上卷起漫天的烟尘,汹涌的马蹄声好似天边呜隆着的闷雷,几十万人马滚滚而来,所过之处,铁蹄踏翻了地皮,旗帜遮蔽了天日……两方人马撞击到一起,犹如平静的大海激起一片波滔,刀劈枪刺,杀声冲天,方圆几里、几十里变成了厮杀的战场。骑士们在突驰、迴旋,钢刀挥舞,战马嘶鸣;人流涌过去,退下来,再涌过去,搅和在一起……刀剑在撞击,鲜血在迸射,鼓角震天响;“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渐渐地,声音消下去了,战场寂静下来,一片横积的血肉之躯伴着残阳落照和孤雁哀鸣。“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冥冥……”

一切都过去了,人类的这种可怕景象可能再也不会发生了。此时此刻,凭吊之情溢满胸怀,我不由地想起了唐代诗人高适的诗,好象唯有此诗最能抒发此时的心情:“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我心潮翻滚——在这北国寒冬的原野上,在这春节期间空荡荡的车厢里,万千思绪在苍茫的夜幕下展开,向着遥远、远古的时代飘去。

晚上七点五分,车窗西边黑色的旷野上闪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灯光,邻座的乘客告诉我:那是大同的煤矿区,著名的云岗石窟也在那个方向。啊,大同——这座不留痕迹的历史名城就要到了。 [完]

1984年3月14日 写于北京,

(注)“燕云十六州”是今天的北京、蓟县、河间、任丘、涿县、密云、顺义、涿鹿、怀来、延庆、宣化、大同、应县、朔县东马邑镇、朔县、蔚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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