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内生经济和新锁国派思想

[日本] 岛津洋一

2002年2月24日

编者按：日本学者兼记者岛津洋一先生毕业于美国普渡大学，他最近一直在阿富汗前线采访。现将他2002年春节与本中心研究员尹宏毅的一场网上交流翻译并刊载如下，内容很值得关注。

岛津洋一致尹宏毅：

在这个马年里，奋力奔驰吧！然而我希望假日正在使你沉浸在享受与怠惰之中。

我现在仍在日本，收拾我的小木屋和编辑数码录像。我的回归阿富汗前线被延迟的原因是，出版商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这场战争的兴趣，因为美国人在这场滑稽的对外冒险中出尽了洋相，并且看来肯定会由于惹恼南亚国家而被踢出该地区（按照我的预测，他们不会抓到任何塔利班或穆斯林领导人，或者打破不断增强的对其威胁阿拉伯产油国的反对力量。）因此，我一直在寻找一家提供赞助的杂志，但迄今没有获得成功……但我正忙于许多其它新闻工作项目，因此在阴历新年开始之际，我是满意的。对你的健康和幸福送上最美好的祝愿！

尹宏毅：

洋一你好！感谢你的春节祝贺！我不知道在日本新的一年是什么年，但请接受我最良好的祝愿。我像你一样在美国有过一段经历，理解西方文化和东西方关系中的一些问题。对于你经常显示出的洞察力表示赞赏。感谢你对中日文化交流所做出的贡献。

岛津洋一：

谢谢你的详细的回信，因为它支持了我正在进行的一个研究与录像项目……考察一个日本山区的“工业社会以前的”经济，结果发现工业在西方化的明治时期以前就已经很先进了（正像在中国，在工业被英国人摧毁以前一样！），而不是像现代的历史学家们所断言的那样。我发现，所谓的明治现代化经济实际上挪用了这个以前就存在的经济的许多资源并改变了其方向（而抄袭西方往往是一种乌托邦式的失败）。这一注重亚洲的经济史解释了为什么日本人正在彻底地重新考虑西方现代化派的论断，认识到“亚洲”模式更加高效、对环境要有利得多，对和平和非战争的目标的追求要强烈得多，对社会所造成的破坏远远小得多……我们现在必须回归这一模式……鉴于西方模式正在崩溃！

尹宏毅：

你的观点实在是真知灼见！亚洲文化是独特的。采取亚洲模式是人们长期梦寐以求的。中国在向西方学习的同时，也从日本学到了许多东西。顺便提一下，在考虑台湾问题时，中国的许多人似乎忽略了日本在台湾的殖民历史，而一味注重海峡两岸和中、美、台三角关系。

洋一：

同意你的看法。促进台湾与中国重新统一的关键也许是在更加深入的了解基础上改善日中关系，加强一个带来和谐的亚洲共同体（当然要把韩国和越南包括在内）。台湾独立运动的成员们是在美国受的教育，他们在价值观方面十分肤浅地美国化，但对日本殖民主义强烈地却普遍虚假地怀旧。我认为造成这个运动崛起的有严重的智力上的懒惰（以及法国哲学家萨特所说的“不诚实”——基于故意的自我欺骗的假设）。他们需要加强智力上的严谨性，以便用对历史的比较明确的认识来取代那种安逸自得、朦朦胧胧的感觉。台湾人实际上对中国或日本的任何人来说都无关紧要，对他们自己而言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除了作为寄居在美国经济上面的寄生虫。而美国经济则正在崩溃。我见到台湾人的时候，就会给他们自满的白日梦泼冰冷的冷水，以唤醒他们认识到严酷的现实。

尹宏毅：

洋一你好！你的观点具有穿透力，很好。但你是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群众领袖。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被你的听众抓住小辫子。我认为作为学者不但应当追求真理，而且也只能因势利导、趋利避害。

我认为美国经济和日本经济都在崩溃，这是因为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追求利润，他们在追逐廉价劳动力的过程中把工厂搬迁到中国等国家。在这个过程中使中国的10亿农民获得一点体面的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

洋一：

作为西方世界里唯一不支持拉什迪（《撒旦诗篇》——无情地攻击先知穆罕默德的小说——的作者）的非穆斯林作家，我曾经勇敢坚定地面对由1000名美国作家和记者组成的一群愤怒的听众。他们以言论自由的名义批评穆斯林对拉什迪的威胁。我使他们平静下来，动脑筋思考，我阐明了，美国宪法的人权法案的第一修正案把宗教自由放在优先于言论自由的位置。我指出，这并非偶然随意的，而是有意的，因为原先的13个美洲殖民地是由不同的宗教少数派建立的……因此，美国的国父们认识到，尊重别人的信仰是言论自由的一个先决条件。换言之，污蔑不是得到保护的活动，污蔑者冒着遭受被污蔑者理所当然的怒火的风险！这使他们的仇恨冷却了下来。

至于进入中国的工厂，我认为长远的危险是造成富裕的外表和对繁荣的期望，而没有社会结构和文化的上层建筑来维持这一财富或者使之成为真正文化上的和基于全社会的财富，而这一情况将使个人无法获得对重要活动的参与感，或者获得研究与分析自己的经验的激励因素。这种空虚是犯罪、人与人之间的疏远、恶习、民众骚乱，最终还有战争的孳生地。

约瑟夫·熊彼特说，帝国主义（外国侵略）是过去的经济制度的化身或残余，这是完全错误的看法。否，外表的繁荣与文化/人与人关系上的空虚所造成的无聊和不满导致政客和媒体煽动现代战争。这就是在美国发生过的事情。欧洲国家和日本之所以驯服地支持这场战争，原因也在于此，因为他们接受了人的生存的毫无理性，或者说是现代人的窘况。

这是正在中国国内演进的一种巨大的危险。政治家和知识分子们若陷入国内政治困境，就很容易唤起农民们去进行某种对外的军事冒险，即使仅仅是为了缓和紧张的局势。我之所以强调文化传统和指望宋、明甚至清代提供基于中国和亚洲各民族文化优点的内生经济模式，原因就在于此。日本有整个一个学派，成为“新锁国”学派，一直在发展这一思路。我以后将设法给你搞一些他们的著作。致以最良好的祝愿。我从这次新年的交流中获得了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