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20年前仲大军先生在32岁时游五台山后写的一篇游记,在今天看起来尤其珍贵,那是旅游经济不发达的年代,却能给人另外一种情意和收获。对比今天的游客,人们还能获得这样的感受吗?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仲先生当时对生态环境遭受严重破坏的观察,这对于他后来的经济学思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无论如何,一个经济工作者,如果没有人文历史的底蕴,是很难使经济与社会协调发展的。] 冬游五台山 仲大军 1984年2月24日 一、走北路 1982年大学毕业来北京后,早就有心逛逛五台山,但路怎么走,不大清楚。从一本名胜词典上得知,五台山由五座峰顶如台状的山峰环立而成,主要的庙宇寺院都集中在五座山的中间盆地上。其中有一大村,地图上标的叫五台,当地人叫它台怀镇。要是从北京去的话,最保险的路是乘火车先到太原或忻县,然后乘汽车从南面进入五台山。 可是,当打开地图时,另一条路线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北京至太原的北线铁路就路过五台山北部,如果在一个叫沙河镇的车站下车,到台怀镇也就是七八十里路。即使没有交通车,步行一天也能赶到。这样走,一可以节省路费,二不受汽车班点的限制,很适合我这样喜好冒险的旅行家。但是,走北路也的确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如果用一天的时间赶不到台怀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大冬天里露宿野外怎么办?五台山是环状的,到它的中心盆地肯定要翻山,在这寒冬季节山上的气温低或者碰上刮大风怎么办?为此考虑多日,犹豫不决。但还是一种喜欢冒险的天性和喜欢出奇的性格,使我下定决心走北路。 1984年2月2日是阴历的大年初一,在这一天清晨,我登上了473次北京--太原的火车。经过将近10小时的运行,火车于下午三点半到达了五台山北麓的沙河车站,这是一个坐落在野地里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小站。出站一看,正南方约10多里处耸列着一片大山,山与车站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时值春节,野地里空荡荡见不到一个人影。幸好在车上时询问了两位当地人,他们建议我下午下车后先走一段路,找个村庄住下,明天再赶一天,这80里路就差不多可以从容地赶到了。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南边的群山中有一个黑乎乎的山口,那肯定是河水的出山口,去五台山肯定要沿着这条山谷进去。我便独自沿着田间一条荒废了古道,漫乱穿野而行。 此时的大地真可说静到了极点。远近村庄听不到一丝声响,也少有人影晃动。太阳明亮地照耀着田野,微风在空气中轻轻地荡漾。我的心异常兴奋----平日里梦寐以求的境界终于寻到了。这是一个平抚心灵的清静世界,再也没有了宣武大街的汽车轰隆声,西单街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民族宫上空弥漫的烟尘。远离了大工业城市的嘈杂和污染,在这清新寂静的大自然里,怎能不使人感到由衷的舒畅! 走了大约15里路,我来到山口。这里有个村庄,才看到有一条平直的柏油马路从西北繁峙县城方向过来,就和刚才自己走的小路平行。平时这条路有车通台怀镇,现在过节,停了。在村中碰到一群玩耍的孩子,问他们往山里走还有没有村庄,他们说多着呢。于是放了心,继续前进。 二、夜宿茶坊村 公路傍河而行,山谷很窄,又阴又冷。陡峭的山峰在两侧几乎直上直下地耸立,挡住了太阳。河面上零星冻结着一块块的坚冰。又走了大约15里路,天色已晚,就在路边一个叫茶坊的小村里找了一家老乡家住下。 晚间,这家老乡告诉说,从这儿去台怀镇还有60里地,中间要翻山,可是在冬天里翻山,曾有人被冻死在在山上。老乡看到我只穿了一件羽绒衣,下身连棉裤也没穿,不仅替我担心。自己也有点顾虑,反正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闯了。 通过谈话,意外地得知解放战争期间毛主席和周总理也走过这条路,并且还在前边的伯强村住了一夜。这正是自己想了解的事,因为前不久读聂荣臻的回忆录,看到党中央在解放战争期间从陕北转移到河北省的阜平西柏坡,当时就想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线,并且他们是怎样穿过山西省的。今天得知主席一行是从代县、繁峙方向过来的,从沙河沿着这条路进入五台山,然后继续向南经过石嘴折向阜平。只不过当年的路完全不象现在这样平坦,坑坑洼洼,十分难走。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踏上了这条路,可以想象一斑战争年代的景象。 初二上午10点,告别老乡继续上路。准备一鼓作气拿下这60里路。沿着公路向上走了20多里路,公路进入盘山阶段。为了抄近路,我按昨晚老乡指引的小路顺河而上,约五六里地,来到河谷的尽头,再往前走,就要爬山了。据老乡讲,上山要10里,下山要有20里。我望望前方薄雪覆盖地山顶,又回头看看刚才走过的一段冰河,浑身湿漉漉的,真累坏了。刚走过的这一段河床全被冻冰覆盖着,因为背的东西太多,走起来十分吃力。短短的25里路竟然走了三个半小时。 这时,远远地看着前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在这个山窝里还有村庄真是意外。走到村头,碰上一年纪大约50岁左右的男人,便向他打听翻山的情况。他说还有30多里路才能到台怀镇,这个时候爬山有点危险了。按说天色还早,也就是下午3点多钟,如果使使劲,还是可以趁着天黑翻过山去的。但谁知体力是否支持得了? 三、夜宿岭底村 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跟着马大叔来到了他位于村头的家。进了家便不想继续走了。这是一个温暖而十分热闹的家,马大叔的四个孩子都不小了,大儿子和大女儿20岁左右,小儿子和小女儿十七八岁,屋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我决定在这里住一夜。这个村子叫岭底村,马大叔叫马老栓,是淳朴厚道得不能再淳朴的山西农民。晚饭使我感到很惊讶,就是土豆猪肉顿粉条子,没有什么菜,山里人就是这个生活水平。这使我感到山西与家乡山东烟台地区的差别。但是,这一晚上仍然很快乐,与马家的孩子们一起打扑克,玩得很高兴。 初三上午11点动身,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老马的家人,马大叔决定送我一程,送到山顶,一只黄狗也跟着,东西全由老马背着,出了村头就开始登陡立的山坡,踏着薄雪,碎石,一步一步地往上挪。额头大汗淋漓,风却把后背吹得冰凉。头昏脑涨,似乎有点高山反应似的,和1982年春节爬四川马尔康一带的大山感觉一样。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登上了又平又光的山脊。老天爷保佑,今天是个好天,没刮大风。山梁上有一处破庙的废墟,原叫华原寺,解放战争时期被拆毁。看到这一堆残垣断壁,我心中不由暗暗惊叹:住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地方,冬天要受多大的罪,并且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我和老马在山头上合影照了一张像,便依依惜别。多么忠厚善良的老乡啊——穿着厚厚的大羊皮袄,脚下一双笨重的大头皮鞋,鼻尖下挂着鼻水,一张缺少表情的脸......北方农民的质朴强悍、古板坚韧、吃苦耐劳全部集聚一身。我侧身右望,五台山的最高峰——海拔3059米的北台----就在眼前,比这里约能高出一二百米。在这寒冷的高山上,一点也不敢多停留。我向来的方向(北方)那一片崇山峻岭望了最后一眼,就下山了。风从背后吹着,掀着人走。一口气下了四五里,来到风小一点的地方,坐下休息。 抬眼环顾,极目上百里,周围一圈全是山头,中间一块山间平地,台怀镇就在这块平地中央。此刻,眼前的景象完全不象原来想象的那样:五台山,五座台状的山头明显分明。实际上,这一圈山头,高度都差不多,山头都又光又圆,很难分辨出哪是南台,哪是东台,哪是西台,哪是中台。周围的山坡光秃秃的,只长着一层枯萎的野草,见不到树木,见不到绿意,这倒很有利于我这陌生游客清楚地观察地形。 吃了一通点心,躺在毛茸茸的草坡上休息,山风在身边吹着,在山谷里啸叫着,但太阳却是这样温暖,明亮。在繁忙的工作中紧张了一年的脑神经,似乎也在这一刻时间里全部放松下来。现代人是多么需要大自然啊!我躺在这里,恋恋不舍......我望着莽莽苍苍的群山,望着头上瓦蓝的天空,望着下方山谷里一条白蟒般的冰河,一颗心好象和这自由自在的大自然融合起来,变得那么轻松、悠闲。这就是公元1984年春节的大年初三,我独自一人徜徉在海拔3000米的五台山上。 四、到达台怀镇 下午四点,到达台怀镇。五台山中几座最大的寺院都集中在这里,有塔圆寺、显通寺、罗睺寺、菩萨顶、广宗寺等,其中以显通寺为最大。我拜见了显通寺的方丈,他在寺里给我安排了一处地方住下来。春节期间,寺中全无游人,冷冷清清。用了三天的功夫,总算来到五台山了,不过对这趟徒步旅行十分满意,这是一次意志和体魄的锻炼,比乘车来收获要大得多。 初四早晨,睡到10点才起床。身上确实累了,某些腿部肌肉开始疼。空荡荡的房间里,既无炉火也不保暖,冷风从窗纸的破处吹进来,就象睡在一个冰窖里。拂晓时起风了,那第一阵风过,就象一把阴煞煞的利剑刺来,声音尖厉,令人心中不寒而栗。那声音,鸣鸣之中有嗖嗖之声,嗖嗖之中有唿哨之声,从院中古老的松树梢上掠过,从阴森森的大殿上空掠过。这是五台山的风,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如钢刀!寒光闪烁,内裹一股凛冽肃杀之气。 一阵风过,一阵铃响,这是些挂在塔圆寺巍峨白塔上的铜铃,叮叮铛铛,伴着松涛,伴着古庙,伴着和尚们悠扬的念经声,也伴着我这个孤零零的远方来客。永远忘不了1984年大年初四的这个清晨——在万家欢庆的时刻,自己却躲在这个寒冷凄清的古庙里。 中午饭后,找了个小和尚陪着逛了逛周围几个寺院。所有诸寺,以菩萨顶为最雄伟。它座落在显通寺北侧灵鹫峰上,地势高拔,突兀于众寺之上。寺院的山门和殿堂建筑相当精美。清代的皇帝朝山时常住这里,所以建筑特有皇家气派。但所有各寺,由于长年失修,都显得破旧不堪。有些寺院正在拆建复修,据说准备在1985年对外开放。在塔圆寺,见到毛主席、周总理曾住过的地方,现成为展室做纪念。 回到住所,跟寺里的老方丈借了一本《清凉山志》看起来。这本三十年代出版的线装书,现在所剩无几,在五台山也可能是仅存的孤本。因为自己是个文人,所以老方丈才肯借给。清凉山就是五台山,此书记载了五台山的历史,十分珍贵。 五、惨遭破坏的生态环境 我看着书,宏亮的钟声在耳边震响,下午四点了,和尚们要念经。我十分诧异:钟声怎能这样优美!中国古代的冶铸工艺实在令人钦佩。这大钟有一人多高,挂在大殿的一侧。每当钟声响起来的时候,空气中就好象弥满了软绵绵的香气,一种十分有益于神经的音响袅袅震动,波状的振幅感觉得很清楚。宏亮而悠扬的钟声飘上天空,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使我想起古诗中的意境:“古木无人迳,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但今天这种古诗的情景已经很难寻觅了。千百年来的朝山拜佛,烧荒砍伐,把个早先“嘉木芳草,蒙茸山谷”的五台山搞成了童山秃岭,生态植被遭到严重破坏。 《清凉山志》里这样记载着:“东震旦国,清凉山者,乃曼殊大士之化宇也,亦名五台山。以岁积坚冰,夏乃飞雪,曾无炎夏,故曰清凉山。五峰耸出,顶无林木,有如垒土之台,故曰五台。雄据雁代,磅薄数州,在四关之中,周五百余里。左邻恒岳,右瞰滹沱,长流一带。北陵紫塞,遏万里之烟尘;南拥中原,为大国之屏障。山之形势,难以尽言。五峰中立,千嶂环开。曲屈窈窕,锁千道之长谷;叠翠迴岚,幕百重之峻岭。岿巍敦厚,他山莫比。嘉木森森,千峦弥布。幽涵神物,滀洩云龙......虽寒风劲冽,瑞草争芳,积雪夏飞,名花竞发。白云凝布,夺万里之澄江;杲日将升,见一陂之大海[指登东台望云海]......” 但今天的五台山几乎已经是黄土裸露,特别在冬季里看起来,更显得萧条,光秃。几百年前还是另一番景象,拿我来时翻过的那座山梁为例,《清凉山志》中把它称为华严岭,书中有诗赞曰:“策杖登层岭,攀萝上极颠。深林迷白日,古涧落寒泉。四望山川尽,平临星斗悬。不须求羽化,际此是登仙。”而我从山上下来时经过的一条沟,古时叫紫霞谷,原是五台山的“清凉深处,禅侣幽栖”之地,古诗描写它:“紫气氤氲昼不开,灵霞日护法五台。云栖道者淡径后,散落天花遍九垓。”可现在只是荒沟一条,一棵树影也不见。 阅罢释卷,心中涌出无限感叹:人类改变地表的能力太大了!象大西北许多在历史上曾是水草肥美、人烟兴盛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荒漠。五台山也可以称得上是内地生态植被遭受大破坏的一个典型。在生态环境物质资源日益威胁着人类生存的今天,人们不能不高度重视这个问题了。 夜深了,我披衣走出房门,在院子里散步。几座大殿在黑暗中巍然矗立,高大的古松又把院子遮蔽得更加阴森幽暗。繁星在晴朗如洗的夜空眨着眼,束束寒枝在微风中瑟索摇曳。在大雄宝殿门前我站住了脚,只隔着一道门,就是一群被人们尊奉了千百年的神圣,这些巨大的据说法力无边的偶像曾经在人们心里引起过巨大的震恐和信仰。历史上,有多少人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赶来朝山拜佛,匍匐在这些泥胎脚下,顶礼膜拜,祈求保佑。然而,尽管如此,神圣们并未保护住五台山的生态植被,连自身栖息的环境都搞不好,谈何神灵? 此刻的我,对神们和佛们没有一点感觉。我想象着古人的心理和信仰,又拿自己做对比:为什么在这些偶像面前无动于衷?原因只能是科学知识的作用,使现代人再也迷信不起来了。我走着,想着,在这宁静的夜晚,清晰地感到了一种历史的联系和演变。我感到自己的任务和目的已经达到。 大年初五早晨,我告别了老方丈和那个陪伴了我几天的小和尚,乘上北去的汽车,穿过五台山南部山地直达忻县,然后乘火车北上大同,开始了我第二个旅游目标----雁北怀古。 ————————————————————————————————————————————————————————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 电话:86-10-63071372,传真:66079391,信箱:zdjun@263.net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温家街2号,邮编:100031, 网站网址:www.dajun.com.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