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发展观和消费观
仲大军2000年5月
最近看到朋友写了这样一段文字:“This ancient land is exhausted from supporting a civilization for five thousand years. China is torn between the desire for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preventing the continued strain such development puts on the country’s ecology and its natural resources.”
第一句话写得特别精彩,可以说抓住了中国的一个核心问题。中国人历来为自己5000年悠久的历史而自豪,但很少想到为这漫长的历史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丝绸之路上的青草绿舍不见了,黄土高原上的森林不见了,多少水草肥美的地方变成了荒漠。看一下当今世界上那些古老文明国家,没有一个不是落后贫困的发展中国家。原因何在?那就是要为古老的文明付出代价。而那些年轻的国家,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正充分展示着其自然资源的优势。第二句话形象地道出了中国经济发展的两难境地,既要追求经济增长,又要保护生态环境,两种追求之间充满着紧张的矛盾冲突。
最近国家环保局长解振华介绍说:我国的生态恶化趋势仍在加剧,植被破坏严重,草地沙化、碱化面积占总面积的1/3,沙尘暴呈上升趋势;土地退化严重,全国水土流失面积达367万平方公里,占全国面积的38%,且以每年1万平方公里的速度增长,每年新增荒漠化面积2460平方公里,相当于一年失去一个县。离北京不远的张家口坝上地区,解放初期草原面积为1100万亩,人口35万,现在草地只剩下300万亩,人口却增长到107万。
在我国的国内生产总值达到8.3万亿元时,经济总量翻了三番的时候,生态环境却遭到空前破坏和污染。以四川为例,不仅森林已砍伐殆尽,坡耕地已占全省耕地面积9889万亩的70%,每年因水土流失减收粮食约30亿公斤,水土流失面积达到20万平方公里,占整个长江流域水土流失总面积的41%,每年流失的土壤相当于失去30厘米厚表土的耕地400万亩。照此计算,50年后全省一半的坡耕地将不复存在。
看看最近三峡库区的移民安置,100多万移民除就近后靠安置外,还要外迁其他省市10多万。具体分配方案是:四川接受9000人,山东、江苏、浙江、广东各7000人,福建、上海市各5500人,湖南、安徽、江西各5000人。这么一点移民,还要10个省市来吞吐安排,其难度可见有多大。假如不因荒漠化一年失去一个县,2500平方公里大的一块面积足可以安置几十万人生活。但这些年里,我们眼中只盯着GDP[国内生产总值],对每年失去一个县那么大面积的生存空间却无动于衷。
几十年的发展,经济产值翻了几番,但这种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生态和环境为代价取得的。靠掠夺式的粗放经营和资源投入发展的国家,有多少GDP,就有多少资源的消耗和环境的破坏,增长与消耗和污染几乎是成正比的。
生态环境的破坏决不仅仅局限在西部,沿海地区也十分严重。渤海湾的海水污染已经令人担忧。我童年生活过的胶东半岛上的那个小山村,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松林早已荡然无存,石坑、砖瓦窑场把地质地表破坏得满目创痍。房前屋后象鲁迅描写过的百草园那样的环境早已无处寻觅。到处建满了石头水泥房屋,再想追寻童年时期那种自然空间的乐趣已根本不可能。
生态危机的利剑已经高悬在中国人的头上,但一道城乡二元制度的屏障却将严酷的事实屏蔽在城市人视线之外。依靠着户籍制度的保护,城市资源和城市财富仍在“隔江犹唱后庭花”,仍在跟在富国潮流后面亦步亦趋。当今国际上有个十分流行的词语“环境移民”[environment refugee],可能用不了多久中国人就会理解到它真正的含义。
前几天北京电台请我做节目, 谈中西北开发问题。当时我引用了《经济日报》一位记者的观点,为了减少山羊对地表植被的破坏,是否提倡不穿羊绒衫。其实这仅仅是一个意向性的建议,并不是真要具体实施。但对这种倾向性的思想,有位听众也表示反对。这就是说,有些国民不要说行动,仅仅是思想还没转过弯来。
我的观点是明确的,鉴于当前我国生态环境污染和破坏这样严重,中国人应该在消费方式上做出相应的行动,仍然要提倡勤俭节约,艰苦朴素。很多人至今没意识到,目前许多消费是建立在破坏生态和污染环境基础上的,消费越多,代价越大,到头来受到的惩罚越大。所以,我认为中国的经济问题并不是发展速度越快越好,在消费方面更不能盲目地提倡。
另一个需要遏制消费的因素是越来越沉重的养老负担。去年全国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收不抵支,个人帐户空帐超过1000亿元,未来几年政府财政应担负起的养老保险隐性债务高达数万亿元。银发浪潮正在到来,2030年,中国的人口抚养率将从1990年的14.8%上升到48%。中国要准备下一大笔钱迎接老年社会。从社会保障角度看,从现在开始中国已进入了一个艰苦的资金积蓄的阶段,可以说近几十年内都难有放松和喘气的资格。
因此,我是坚决反对大张旗鼓地鼓励消费和刺激消费的。象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是否能照搬西方发达国家的消费理论?是否可以模仿富国人民的奢侈生活方式?是不是有钱就可以无限制地追求享受,任意的消费?是不是一旦掌握了财富就必然华服、雕车、别墅?我想中国现在应该提出这样的问题来讨论了。
那么有人会问:把钱攒下来干吗?银行里那一万多亿存贷差如何打发?其实对于中国这样的穷国,资本从来都没有富余时候。钱多了可做的事多得是,可提高国民教育水平,可改造生存空间,例如造地,造海,造林,治污,进行大规模的国土治理,修水电站,开铁路,修输油输气管道。如果实在有些钱国内花不掉,那就象日本当年那样来个全球投资出击。中国如果没有几代人做这样的努力,恐怕永远难有翻身脱穷之日。
但要做到这一切,需要制度的保障和思想文化的保障,需要穷人和富人的共同行动,特别是需要能人和富人的责任心,因为消费更多地是与富人有关。不过现在的问题还不是制度,而是混乱的国民思想。没有清晰的思想和蔚然成风生活文化,哪来合理的制度安排!
200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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