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下面是陈文胜先生《漫谈中国三农学界》系列文章中的两篇,现合成一篇文章发表。特做说明。]

中国三农学界的明星现象及研究方向

湖南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  陈文胜

2006年3月3日

一、中国三农学界的明星现象

    1,当民工潮作为“盲流”被进行围追堵截的时候,当农民与基层组织因税费负担而尖锐对立的时候,当大片的良田被年年亏本的农户抛荒的时候,我们的学界谁也没有去注意社会低层的农民。作为官方的智囊杜鹰和温铁军,尽管对农民问题最早发出的声音未能从根本上影响当时的大气候,却从此引发了学界和社会对农村问题的热情关注。“三农问题”的概念,很可能是温铁军在《中国农村基本经济制度研究》一书的副题三农问题的世纪反思”中首先提出。随着以清华大学秦晖教授为代表的学院派把观察力投放到农村以后,就从根本上改变了官方在三农问题上歌唱主旋律的垄断地位。

真正使三农话语走出政界和学界,并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迅速升温成为整个社会关注的热点,却是《我向总理说实话》和《中国农民调查》等文章的问世。特别是李昌平提出的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使“三农问题”的概念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定义,成为了三农学界划时代标志。有人认为,李昌平、马银录、熊国剑、桂晓琦为代表的一些官员身份的准学者,尽管勇敢地站出来向总理说实话向农民道歉,但严格从学术的规范上来讲,是“勇气比智慧更为可贵”。也许是由于“实践是不规则的”,却正是这些来自于实践的“不规范的学术”,由下而上地唤醒了全社会的责任意识和道德良知,成为了整个三农学界的发动机。

从此,三农学界由数花独领风骚,进入了百花竞相开放的春天。三农的学术成果汗牛充栋,三农的研究机构如雨后春笋。三农问题的话语风靡大江南北,不仅在报刊和电台等媒体上被主流化,而且在网上的热度更高;只要搜索一下“三农”,就会得到350多万个网页。全国上下都达成了高度的共识:“农业兴,国家兴;农村稳,社会稳;农民富,天下富。” 无论是总书记还是总理,都已经明确要求全国上下要把“三农”工作放在一切工作的首位。2003年初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提出,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2004年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上的《政府工作报告》又提出,把解决三农问题作为政府全部工作的重中之重。推动了一系列支农、惠农政策的出台;实行两减免、三补贴政策,终结了2600多年的农业税的历史。2004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我国现在总体上已到了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的发展阶段。我们应当顺应这一趋势,更加自觉地调整国民收入分配格局,更加积极地支持三农发展。实施统筹城乡发展方略,做出两个趋向重要论断。党的十六届五中全会从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全局出发,按照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的要求,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重大历史任务。在当前,尽管普遍都认为三农问题依然很严重,但农民不仅有了更多的道德地位,而且在中国历史上是处于最好最自由的时期,农村社会体制的变革和创新具有了更多更好的机遇。

2,在迫切需要解决三农问题的时候,三农明星在媒体和社会的渴望下应运而生,这是可喜的!说明了全社会都在关心三农问题,但是,纸上三农的蔓延,使严肃的三农学术研究,变成了“三农秀”,三农学术成为了演艺学术,这是三农学术的悲哀!

我们的一些三农学者专家,如同演艺界的明星似的与媒体亲密接触,不仅远离社会,而且远离书斋,成为空中飞人这儿演讲那儿论道,使学术研究成为了学术演艺,学者专家成为了学术明星难道真的有那么多真知灼见吗?事实上,在目前学术界越来越多的文山会海中,说来说去还是那几个“实证”那几个“观点”,“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总是在重复着昨天的故事,天天在炒着现饭。由于耐不住寂寞,急功近利,总想搞一点“新思维”,以 “取得领先地位”,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某某革命”。毫无价值的东西,用当今的学术界最为时髦的“变革”与“挑战”来化一下妆,就可以小丑鸭变成白天鹅吸引大量眼球,转眼便“倾国倾城”“名满天下”!有些人甚至于蹦到前台特别是直接到民众中去作政客式的表演。所以,“外观其表,日新月异,内现其实,日薄日颓”。

而同样如此的是那些改革的“明星”,他们在各自的改革“苗圃”里的精心栽培“盆景技术”,也在媒体和社会的渴望下成为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明星模式”。在经济方面最著名的是农村税费改革,在行政体制方面最著名的是“咸安政改”。税费改革在全国各地甚至在安徽全省试点都成功了,而一旦在全国推广后“农业税”就不得不被彻底取消了。“咸安政改”在咸安,可以说是行政体制改革取得重大突破的“塞上江南”,而在其他地方全面推广之后却成为了学者惊呼的“孤岛现象”。因为在改革试点时,要么不改革就没有出路,上下最能够同心同德;要么是因为政治上的压力或者是自身政绩的需要,领导阶层特别是主要领导有破沉舟的勇气。所以,就能够不惜一切代价地推进改革,从上到下也愿意支付各方面的改革成本,改革的主持者和领导阶层也能够调整自身的利益。在咸安,由于宋亚平本人在这里清清白白的公信力,就无牵无挂不受既得利益者的制约,也就能够把改革顺利推进。

可是,一旦把这些经典的“模式”确定为“改革的样板戏”,在其他地方依样画葫芦地照搬大面积推广之后,改革的成本就立即膨胀为天文数字,从上到下就都不愿意自己的利益受到拖累,用丢包袱的方式来推进改革。由于社会处于整体转型时期,各方面的矛盾相互交织在一起,要么搞假改革,按照现在的官场惯例“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就万事大吉;要么就照套上面的精神不打折扣的进行,去引爆已经不断积压的各方面社会矛盾。所以,笔者总结为:不成功的改革都是相似的,而成功的改革却不尽相同。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却令不少人感到困惑:温室里的“盆景”怎么可能具有在大自然界的生存能力?我们必须深深地懂得:联产承包责任制既不是学者天才的发现,也不是自上而下的政治智慧,而是农民自己为了寻求生存而杀开一条血路!在中国历史上,改革家都没有好的下场,很多人认为邓小平是唯一的例外。笔者认为,邓小平是与毛泽东一样的伟人,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改革智慧来于草根民众,特别是依靠群众的自我解放和自我发展来推进改革,而并非象当今的一些改革明星是高高在上地来拯救农村。

而一些改革者一旦成为了“改革明星”,不仅自身为声名所累,分不清真正的自我,而且身不由己地成为了一个政治符号。由于政治的需要,把那些台面上的成功经验无限地放大在聚光灯下,而把问题和利益交换与妥协等台面下的背景用幕布掩盖在舞台后面;作为观众,你看得到前台七彩光环的“明星”表演艺术,却看不到后台的高科技操作。假如我们的改革“明星”是演艺界的假唱高手,这样的“改革的样板戏”会不会误国误民?

可悲的是,我国的三农研究机构很多,队伍非常庞大,成果也很多,但在三农第一线就很少有人认同这些研究成果,公众得不到研究成果的实际效益,不能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造成纸上三农的尴尬,有多少纸上三农”的“成果”成为了一堆学术垃圾!

在日常生活中,是没有人会故意去制造垃圾的;否则,他的动机是什么?显然,除了极个别特别自恋的人之外,绝大多数学术垃圾的制造者其实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大家知道了还要埋头从事这种特别的“中国制造”(张鸣《垃圾生产机器的动力分析》)。因为学术成果的评估体系,只看在“核心期刊”上发表的文章数量而不看质量,如同大跃进时代的的“土法练钢”,小土群遍地开花,主要就是为了拼数量。看看那些学者专家的自我介绍,就不难发现:提出了什么理论,发表了怎样的主张,被哪些刊物采用,等等。只要能够洋洋洒洒地列出已经发表特别是核心期刊上发表的一大堆论文数字,就意味着一大堆学术成果,也就意味着在学术上的名望。至于这些学术成果在实践中有什么样的效果,能否解决多少实际问题,则无关紧要。这种学术研究上的论文“大跃进”,是学术明星,还是学术泡沫?当年的大跃进是希望快速地在一个落后国家建设一个人间的天堂,结果却饿死了不少的人。今天如果让我们故意制造垃圾的学术研究“大跃进”继续下去,尽管饿不死人却足以饿死学术。

难道我们没有看到,学者专家这个“神圣”的阶层近年来在国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令蒙羞?有“刘涌案”首都法学界专家们的“失误”,有“顾雏军案”“主流经济学家”张维迎们的“力挺”,有圆明园违规防渗事件 “专家”们的形象,有教育收费、房价高启、股票圈钱的染指,有广东兴宁煤矿进行“安全勘查”的“专家”“论证意见”。轰动一时的“郎顾之争”,使国人对内地的经济学家不由得为之一问:为什么香港的郎咸平要比国内那么多的经济学家会更了解中国?是学术水平还是道德问题? 

有个教授很得意地对笔者说,他的一个课题已经被政府采纳,除了数十万元的课题经费外,还得到了一笔数额不少的优秀学术成果奖金。笔者请教了其中的资料和数据的来源,他说是来源于权威职能部门和官方公开发表的数据。问题在于这些资料数据是否真实可靠?因为有很多关键的数据与这些部门的利益息息相关,改革的方向必然会最终触及这些部门目前不合理的既得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会提供损害他们切身利益的真实资料和数据呢?所以,学者用他们有可能提供的虚假资料和数据来研究改革,反而把不合理的既得利益进一步被证明合理化,使学界与政界在相互证明。笔者不禁感叹这样的研究成果不仅浪费了纳税人的财富,而且正是这样“金灿灿”的垃圾成果包装了当今学界的话语霸权。

3,记得有人就这样说过,思想家主要是在宏观层面上进行思考和阐述,为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指引方向和目标;政治家则为达成既定目标进行团体组织、权力角逐与制度建设。笔者认为,社会科学的理论研究应该是发现规律,而绝非创造规律;其学术的天然职责是解读社会,而绝非设计生活。

曾经有个教授要求笔者谈谈对西方经济学经典名著的感受,笔者是这样回答我的老师:通过这些名著,主要是能够学习他们发现规律的方法和途径,对社会解读的角度和方式,以及不同时期和不同国家的相同规律和不同规律及其区别。但并不意味着只要通晓这些经典理论就能成为经济学家,就如同熟读《孙子兵法》并不意味着就能够成为军事家一样,在中国历史上很多精通《孙子兵法》的统帅依然无法避免战败的命运。理论都是灰色的,只有生活之树常青。社会上是极少数人依靠解读这些经典名著而获得生存,而绝对多数人是依靠解读社会的生活法则而生存。新华每日电讯副总编辑陈凯星撰文说,中国的农民最该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因为东南沿海的农民们把眼镜细拆到一个个螺丝,把鞋子细拆成一个个鞋钉。然后,一条街、一个村、一个镇、甚至一个县,就专心做这些螺丝、这些鞋钉。他们用精细拆分市场的办法,巧妙化解了经济总量不足的劣势,在每一局部市场上都做到了规模最大、成本最低,堪称破解世界经济难题的经典战例。他们不声不响地解决了经济学家们在各类论坛上引经据典地争论但却没解决的问题。

笔者并非反对共享人类共同的文明成果,曹锦清就认为:你站在中国这个立场上来看问题,就要把这些事实从西方的话语中剥离出来,进入我们的视野加以研究;那西方人认为重要的,在我们看来不大重要,西方人认为不大重要的,我们可能是笔墨很重地要写这一章。也就是贺雪峰所说的,中国的三农研究,必须具有“乡土研究的国情意识”。经济学一代宗师凯恩斯,我们就把他的“投资拉动需求”奉为信条,根据就是逻辑上无懈可击的投资乘数理论。实践的结果怎样?政府在“扩大内需”的呼唤声中不断加大投资,可至今还仍然在为如何刺激消费伤透脑筋。即使某个理论确实能够解读社会,但并不能说就可以直接付诸实践,就如同一个人拥有了枪支弹药一样,不进行有效的军事训练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军人。尤其是那些尖端的武器,不反复进行实战试验和演习,就难以投入到真正的战争中去。不深刻地熟识社会现实的理论,只能是纸上谈兵。

而作为科学理论付诸实践,自然现象可以无数次重复,而社会现象一次也不能重复。社会科学所探讨的对象,不是老鼠、石头、星星,而是人,是根据自己的主观判断互动的人,人们之间由此所形成的秩序,以及人们从事合作与交换的制度。而每一个人,都具有各自的民族历史和文化传统,都具有各自的利益和人生经历。因为生活的背景不一样,思想的基础和行为逻辑起点就不一样。李昌平因此进一步认为,调查也是灰色的:下去调查了,就认为真理在手了,其实未必!有的地方下乡调查一年去了好几次,经常会出现这一次对上一次的否定。因为调查者往往会自觉不自觉地按照自身的背景、期待的目标、思想和行为逻辑调查所需要得到的东西,并以此做出价值评判。而对于被调查者也同样会基于自身的需要和价值判断提供信息,尽可能回避那些对自身不利的东西。也就是说,社会生活的真实要远比调查的结论要丰富多彩。

学术的天然职责是发现规律,解读社会,即“求真”。有人认为,现阶段在中国,对农民问题的求解也好,其它问题也好,拼的不是学问的多寡,不是阅历的深浅,拼的是对常识的认知和对常识的尊重。缺乏起码的农村生活常识,即使具有再完美无缺的理论工具,所作出的判断如同把高楼大厦建立在毫无基础的沙漠一样,就很难在学术研究时作出与实际相符合的结论。因此,学问的多寡与“真”的程度没有必然的比例关系。不然的话,怎么会有“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论断?因为作为“肉食者”的“高贵者”,有不少“权威人士”与世隔绝在象牙之塔中养尊处优,怎么可能与无时无刻不在火热的社会生活中品尝甜酸苦辣的“卑贱者”所拥有的生活常识相比呢?如果学问和地位与“真”有必然的比例关系,曹锦清就指出:当年苏联国内有多少个知识分子,有多少个博士、院士制造了多少吨的语言?但是,他们结果突然发现,随着苏联的解体,呈现出来的俄罗斯的整个现实是非原来创造的那些话语所能把握的。中国的知识分子们也曾经写过很多东西,但是这些东西能不能切合中国自己的实际?

目前学界的话语权为少数人所垄断,学术成果在学术圈内循环,不仅老百姓看不懂,连各级政府官员甚至高层官员也看不明白。一些学者自称是自由主义者,自我标榜为“民主”的信徒,在现实生活中是难以想象的专制和霸道,对自己所在的学术团队和专业领域一言九鼎,不容许任何人反对;对自己的学术观点和文章不容许任何人批评。是对真理的执着?还是对名利的追求?是不是借着“学术”的光环掩盖着营利的黑洞?缺乏自律缺乏尊重科学的精神,还能够称得上什么“学者”“专家”呢?使整个社会对学术界的科学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如果没有社会责任,把学术当作追求名利的手段,打着三农的旗号,干的是吕不韦那样的买卖,抛弃了学术求真的职业道德,很难想象他不会把苦难的农民和农民的苦难包装成金灿灿的“学术成果”来使自己一夜成名!

如果学术“求真”的天职无法选择的话,那么,“发现”的方式特别是“解读” 的方式可不可以有多种的选择?社会需要和谐,我们的学界也同样需要和谐。而和谐不是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方式;而是不同的事物能够共生共长,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方式都能够得到表达。超级女声之所以能够在电视的娱乐节目中脱颖而出,创造一系列的天文数字,是因为无门槛的参选程序代表着一种真正的平等精神,从而打破了由精英长期主导的游戏规则。与单一的声音和周而复始枯燥乏味的形式相比,无疑让人耳目一新。在学界,我们的学术成果和学术期刊,大多数除了编者和作者在看,包括学界在内不知道有多少读者能够有兴趣去看它;这些学术成果和学术期刊除了评定职称,不知道还能够产生多少社会价值。

陈云有句名言:要讲真理,不要讲面子。如果要把学术迅速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就必须让学术为大众所掌握,最根本的就是使学术大众化,学术成为一个开放的领域和开放的体系。关键是要打破学术界的话语霸权,形成“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局面。任何一个中国人,无论是权威人士、专业理论家,还是业余爱好者;无论是学院派,还是民间草根人士;每个人都有责任和义务,都可以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广泛地介入、平等地参与,让众的生活和社会的实践来检验学术的真伪。只有学术的话语权不为学界的少数人所垄断,只有学术不成为少数学者的专利,学术才能真正成为集中全民族全社会智慧的武器,才能回归学术的神圣地位,才能为我们民族的复兴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

二、中国三农学界的研究方向

中国农业是一个古老的产业,而中国的三农问题作为专门的学术研究,却是一名最新颖的科学。农村发展问题、农民增收问题、乡村治理问题、农村文化和教育问题、农村公益事业和共同设施维护问题、进城农民工权益保障问题、城市化进程问题、城乡协调发展问题、农民养老保障及医疗保障问题等等,每一个方面都是一门学科,值得广泛深入的研究。因此,三农问题的理论发展和研究方向迫切需要作出相应的战略规划。

1,美国奈斯比特在《大趋势》中提出“三看说”:农业社会,看过去,过去怎么干就怎么干;工业社会,看现在,看现在有什么需要,当前利益摆在第一位;信息社会,看未来,由于发展速度太快,现在马上就是过去,未来转眼就是现在。《共产党宣言》对资本主义进行了高度的概括:资产阶级在它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时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生产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的不停地动荡、永远地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与过去一切时代所不同的地方。目前的中国社会也同样与过去一切时代都不相同:绝大多数国民处于农业社会,而城市和工业却在国民经济中占统治地位,伴随着全球化的信息经济旗卷而来,这样三种特征在时空上的并存,使中国成为任何发达国家的发展历史例外,任何经典理论所解读社会的例外。

由于发展不平衡,城乡悬殊很大,贫富悬殊很大,中西部与沿海发达地区悬殊很大,地理环境和资源、文化悬殊很大;而幅员辽阔,农村的很多问题呈现差异性状态。一旦遇到具体问题时,同一个问题在不同的地方会得出不同的结论甚至截然相反,同一个问题在同一个地方的不同时间会得出的不同结论甚至截然相反。比如土地问题,湖南的大多数地方是以组为单位所有,而湖北的大多数地方是以村为单位所有;湖北的农民执行土地承包法是最坚决的,可由于“三十年不变”,一些农户拥有很多土地,死了的、嫁了的、大学毕业后进城的、甚至当了县委书记或大学教授的还承包着土地,而有不少在家种田的农户一家几口只有一份土地,却要转包县委书记或大学教授的土地才能维生。湖南的农民却把土地承包法中的“三十年不变”放到一边,基本上是“三年小调,五年大调”,因为“吃饭是硬道理”,而活人要吃饭、死人不吃饭,所以“减人要减地,增人要增地”,死人和公务员、甚至当了县委书记或大学教授却仍然在农村与农民分享资源是不公平的。所以,同一个法律,同一个政策,不同地方的农民却持不同的态度。又如失地农民的问题,在城郊和工商业发达地方的问题确实比较严重,但在广大的中西部地区特别是传统的农业地区和边远山区,绝大多数的土地除了用来种庄稼,谁也不会去“圈”它。因此,失地农民问题的对象是特定的群体,并非农民的整体问题。

保护农民的利益是正确的,但不少学者在正确的命题下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农民是整体上的农民,包括政策取向、政治权利和经济权利,与其他公民享受同等的国民待遇。而非要把农民的个体超越于整体之上,把某些农民的特定利益等同于农民的整体利益。主流媒体和学界的两个凡是:凡是基层干部说的都是错的,凡是农民说的都是对的。就如同美国打着民主旗号,主导世界的秩序;主流媒体和学界打着保护农民的旗号,丑化乡镇干部。把乡镇干部当作一个整体,个别违法当作整体违法,而对大多数无官无职默默无闻奉献牺牲的乡镇干部视而不见。把农民当作一个整体,而对少数农民无视法律无视公民义务只讲公民权利的农民视而不见。而有哪一种逻辑推理可以得出,乡村干部与农民是必然对立的呢?而这种对立是现象还是本质呢?向总理痛陈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镇危险的李昌平就认为:三农问题集中表现在基层,但根源并不在基层。其理由:一是农业的GDP在总的GDP中不到15%,要养活70%的人口和60%的干部,还要承担广大农村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乡干部要在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身上刮肉而又不得不刮肉,这可是制度规定的;二是农村政策出在上面,权力在上面,国家的资源都掌握在上面。上面要基层干部为民服务,下面就得服务;上面要基层干部管制人民,下面就管制。乡镇政府是中央、省、市、县级政府的影子,一级对一级负责是制度规定的;三是至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前些年中央的粮食政策总是得不到很好的执行,但现在看来错在粮食政策,执行得越好,国家亏得越多,农民坑得越苦。至于农民负担问题,只有执行政策权力的乡镇,法律和政策是否授予权力为农民减掉这那些上级规定要缴的税呢?

也许在某地或某时所作出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到了另一个地方或是另一个时间就完全可能是错误的。关于农民负担问题,在学界几乎可以一边倒地得出结论:农民与基层政府的对立程度,与负担的轻重成正比例关系,所以才要减轻农民负担来缓和农民与基层政府的矛盾。有些地方确实是因农民负担的沉重而引发干群冲突,但也有不少地方,如湖南省H县的农民负担水平,在本省如常德、在全国如湖北的人平负担是H县的几倍,可H县因农民负担而出现干群冲突事件却比常德和湖北要多得多。不少地方绝大多数经济困难的纯农户对税费任务基本上是一分不欠,而不少的富裕户却一分不交。进行税费改革时,农民负担大幅度地减轻,干群关系却并没有按预期目标同比例改善,反而引爆了农村更多的矛盾。这就事关问题是现象还是本质,笔者认为,农民负担只是现象,因为农民的“皇粮国税”意识很强,问题是政府拿什么来与农民交换?税费改革定位在没有交换的基础上,再怎么减轻负担农民也就自然难以满意,因此,问题的本质是农村公共产品短缺的危机。

在中国现代化进程的视野中,我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农村和农民我们需要的是市场经济的农村还是自给自足的农村?是控制的农村还是放活的农村?是分散化的农村还是组织化的农村?是从三农问题的本身出发还是为实现某种价值观念出发?2005年的中秋节当天,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举办了首届《县乡干部论坛》,所形成的“武汉共识”认为,中国在当代世界体系当中的结构位置,中国的9亿多农民,中国人的哲学观,包括中国人对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看法,这些结构性的条件决定了我们只能走一条中国道路,不管是所谓的华盛顿共识,还是北京共识,都是在西方理论和西方道路的框架下才有意义,而这些话语却主导了中国的改革和学术研究,使我们的改革尤其是农村改革中的问题积重难返,是我们应该加以反省的。

2,正如马克思在“新世界观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说的那样:“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都不具有“革命的”、“实践批判”的活动意义”。以前的理论家都看不起实践,认为实践是老百姓的事,不能登大雅之堂。自从马克思把实践注入理论体系,理论就从此具有了鲜活的生命。有鉴于此,浙江省委把“问计于基层,求教于实践”作为推进科学发展的客观要求。因为解决实际问题,书本上没有答案,前人没有经验,只有求教于基层的具体实践,才是获得真知灼见的源头活水。

在2005年9月,三农学界发生两件大事:一是华中科大举行了首届“县乡干部论坛”,县乡干部走进象牙之塔的学府,实践与学术进行了亲密接触。二是在首届南方农村报·中国农村发展论坛上,本该属于专家学者的 三农研究创新奖, 谁知无一例外地由乡镇干部全部囊括。为了克服农村研究与农村实际脱节、理论误导实践这一现象,基于“地方话语与中国道路”的基本立场,华中科大主办的首届“县乡干部论坛”:“一方面为县乡干部们提供了一个交流的平台,有利于基层把自己的声音发出来,从而发展出来自基层第一线的地方性话语,以此来对主导农村改革和政策制定的话语霸权进行反思甚至颠覆,防止改革出现偏差,使我们的农村政策更切合于农村实际,为农村政策的制定和实施提供参考,为不同区域农村社会的和谐发展服务;另一方面它也会推动我们的农村研究,对我们的研究者而言,也就是要坚持真正中国农村本位的经验研究。”李昌平在论坛中提出:中国的改革离不开地方话语,从小岗村开始的八十年代以前,地方话语的主流化,改革才可能有今天的前景。八十年代以后就是中央话语的一统天下,开始逐渐集权,进行的义务教育和合作医疗改革,后来的历史是否证明了农村问题的解决呢?地方话语的兴起,不仅有利于三农问题的解决,而且还意味着是不是在走群众路线。贺雪峰在论坛中提出:目前的农村改革,学者的声音太大,基层的声音太少,学界应该需要多渠道的声音。论坛的一个重要宗旨就是充分重视中国农村改革的基层经验,在具体的中国农村语境下来讨论农村改革的问题,而不是从理论出发来对实践指手画脚。

实践出真知,任何真知都只能是来自实践,而实践又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三农理论和政策的“鞋子”是给农民穿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农民自己最清楚,并非需要一些精英救世主来代表他们,我们无疑要更多地倾听农民的意见。但是,基层干部是所有的三农理论和政策的具体实践者,也就是帮农民穿“鞋子”的人,“鞋子”合不合脚基层干部也同样最清楚。农村政策制订和理论研究却不把他们纳入视野,这是很不正常的!由于基层干部对政策的制定没有话语权只有执行权,在实践中只有强行帮农民穿“鞋”,这是我们今后应该吸取的深刻历史教训。当前的改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再不能摸着石头过河了,需要一个战略理论,也就是需要一张指导中国改革的地图。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动员农民和基层干部站在一起,指出地图错在哪里。站在实践的角度,对政策和理论进行验证,从而使政策和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从而为整个农村的下一步改革和进一步的发展提供一个真实的背景资料,克服政界的官僚主义,避免学界的纸上谈兵。从而真实地揭示农村社会的危机和希望的两个发展趋势,也就是要把最好的可能性和最坏的可能性找出来,对新生事物目前的状况和发展前景予以展示,对潜在的社会重大危机予以预言。

3,三农问题研究的目的,在于向三农第一线的实践者、三农问题的决策者、媒体和公众提供真实可靠有利于决策的学术成果。主要涉及到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学术成果的使用问题。三农研究的学术成果应当满足国家宏观管理的需要,应当满足有关各个方面了解农村现状和未来发展的需要,应当满足三农第一线的实践者和三农问题的决策者与民众进行三向互动的需要。二是应该提供什么样的学术成果,也就是学术成果的质量问题。在具体的三农研究对象的使用者确定之后,研究者就应该明确提供什么样质量的理论成果。理论的实践必须要有支付成本的能力,也就是立足于可能基础之上的应该,成本必须小于效益,否则就是画饼充饥。所研究问题的重要程度必须能够足以影响决策,对决策和实践必须是有用的。三农研究者的学术成果能否对决策和实践有用,主要取决于决策者、实践者、民众能否准确理解学术成果。因此,可理解性是学术成果与政界和民众的连接点。当前三农学术可理解性的缺失,正是造成三农学术与三农实践严重脱节的根源。

作为学术研究,就必然要求作出研究假设,这是三农研究的基础和前提,是三农研究为实现农村社会目标,对变化不定、错综复杂的决策环境所作出的合乎情理的逻辑判断,从事三农研究和农村政策制订的前提条件。与其他任何学科一样,三农研究必须以阐明范围和确定目标为其出发点。社会主要矛盾和未来的发展方向相结合、社会调查与民意的自我表达相结合、理论和政策与实践要求相结合,这是三农研究领域里需要迫切解决的最基础的理论问题。因此,三农问题的研究,必须建立一个理论结构,来作为自身的发展方向,使三农问题的政治学研究、经济学研究、社会学研究、法律学研究等等,形成各基本要素相互联系的一个三农研究的理论体系。

为实现农村社会发展和改革目标,在三农研究假设的基础上应该确定三农研究的基本研究规则,来作为研究方向上的基本指南。一是相关性原则。要求三农研究者所研究出来的学术成果必须要与实践和决策相关,由三个因素决定:学术成果的预测价值、反馈价值和及时性。预测价值是指能够帮助实践者和决策者、民众预测未来的可能结果,反馈价值是指能够将过去实践和决策所产生的实际结果反馈给实践者、决策者和民众,及时性是指学术必须着眼于在对决策和实践还没有失去影响力之前。二是可靠性原则。可靠性也就是客观性,是指三农研究者的学术成果必须忠实地反映问题的原貌,内容必须真实,数据必须准确,资料必须从正反两方面辩证地指出现象与本质的关系,也就是说,所揭示的问题要指出是必然性还是偶然性,是假象还是真相,是普遍性还是特殊性。可靠性可以用三个要素来检验:真实性、可核性、中立性。真实性是指三农研究者的学术成果与其表达的现象或状况相吻合,可核性是指不同的三农研究者对同一问题的社会调查结果和相关数据应该一致或接近,中立性是指三农研究者在研究具体的问题时不追求特定的经济或政治目的、且对预知的结果不带有任何倾向性。三是可比性原则。是指不同地区(比如发达地区和中西部地区)之间、不同时期(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之间、不同的学术角度(比如政治学和经济学)之间,同一问题应当相互可比。四是历史性原则。是指不同地区之间、不同时期之间、不同的学术角度之间,相同的问题却有着不同的历史条件和文化传统,不具有重复性。五是分类性原则。也就是为了使三农研究对象的进一步具体化,对反映农村客观情况的典型实例和最有代表性的个案进行分类,分辨哪些是能够准确地代表全局性的要素,哪些是能够准确地代表地方性的要素。同时,这些基本的要素组合成对三农问题的测量指标体系,不仅能够准确无误地反映理论或政策的执行情况,而且能够预测三农问题的发展方向。有长期问题和短期问题,有政治权利问题和经济发展问题,有不变基层社会组织结构和可变基层社会组织结构,有种粮农民和非种粮农民,有富裕农民和贫困农民,有流动农民和非流动农民等等。

作为三农问题的研究,还迫切需要形成自己的研究体系。首先是立足“三农”第一线,使“政策、理论、实践”相协调,“官、学、民”相互动。使“三农”问题的研究深入农村的基层,“三农”问题的理论服从实践的需要,“三农”的学术思想成为民众呼声的集中反映,“三农”的学术机构成为国家与社会的桥梁,“三农”的学术成果成为政府政策的先导。一是要建好信息网络。在面上,县乡领导和各级政策研究机构均是互动对象。在点上,就是分别选取典型的县和乡作为研究基地,主要是提供理论指导,寻求实践理论的载体,取得资料数据。二是要整合力量。整合院校的理论研究力量,动员院校的学生投身乡镇建设和调查研究,协调各级政策研究机构,实现信息资源共享。把各大院校的学者、专家,与各级相关职能部门及各级政策研究机构、县乡领导层的优秀思想者,进行有机整合,通过研讨会、内部刊物、网站等多种形式,使高层、学界、基层进行全方位的互动。其次是做各级党委政府的思想库和智囊团。一方面,深入调查研究,及时发现问题,帮助各级政府预防、规避风险。另一方面,主动上门为各级政府服务,进入决策环节进行可行性分析特别是危机分析,提高决策的科学性。尤其是使市县两级避免出现“下次会议否定上次会议、本届政府否定上届政府、在任班子否定离任班子、一个领导一个思路”这样一个不科学的决策现象,降低各级政府的行政成本,提高各级政府的行政效率,逐渐形成战略决策的自觉性,从而提高各级党组织的执政能力。

2006年2月7日最后定稿于长沙市德雅村家中。

   作者陈文胜,曾任镇长、镇党委书记,现在湖南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工作,研究方向:乡村治理与乡村发展。地址:长沙市德雅村湖南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410003 信箱:best-9966@163.com

   后记:本文是笔者担任乡镇党委书记2005年6月在湖南省委党校学习期间,拜访湖南省社科院朱有志院长和王晓天副院长等专家时,交谈了笔者对当前中国三农学界的一些粗浅的看法,后在湖南省党校把它写成《漫谈中国三农学界》一文,分为《中国三农学界的五种倾向》、《中国三农学界的三大主力》、《中国三农学界的明星现象》、《中国三农学界的研究方向》四个部分,后两篇是笔者调入湖南省社科院工作以后的修改稿,这是其中四篇之四。也许是无知者无畏,这仅仅是我的抛砖引玉之举,绝无哗众取宠之意。

————————————————————————————————————————————————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

电话:86-10-63071372,传真:66079391,信箱zdjun@263.net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温家街2号,邮编:100031,

网站网址:www.dajun.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