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中的人道与神道 张耀杰访谈录 2003年6月22日 张耀杰:男,1964年出生于河南省禹州市农村,曾在河南农村任中学教师,1989年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1992年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主要著作有《中国话剧史》(与人合著)、《戏剧大师曹禺 呕心沥血的人间悲剧》、《影剧之王田汉 爱国唯美的浪漫人生》。待出版的著作有《曹禺戏剧与宗教文化》、《现代戏剧与宗教文化》、《世界文学上的人物 路翎的小说与戏剧》、《化过妆的鲁迅其人》、《中国文坛的轮回圣战》、《总把新桃换旧符 宋代党争论稿》等。近年来除有一百多万字的学术和史料文章在国内外报刊发表外,还参与过《小关一家人》、《山河作证》、《农电之光》等数十部长短电视片的编创工作。本文的净化文本已经以《中华戏剧与宗教文化》为题发表于《民族艺术》2003年第2期,此为原始文本。 廖明君:男,副研究员,《民族艺术》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 廖明君(以下简称“廖”):耀杰先生,从1997年以来,你一直是《民族艺术》的关注者和支持者,先后在《民族艺术》发表过四篇原创性的学术文章,新近又接连出版了《戏剧大师曹禺 呕心沥血的人间悲剧》、《影剧之王田汉 爱国唯美的浪漫人生》两部别开生面的学术传记,这其中明显贯穿着从宗教文化角度重新解读传统戏曲和现代影剧的一条红线。你是如何选择这样一种学术道路和研究方向的? 张耀杰(以下简称“张”):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太大也太复杂,我只能分出几个层面来回答。首先,我应该感谢你个人连同整个《民族艺术》杂志社的偏爱和关照。我在《民族艺术》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原野〉中的宗教观念》,是我用中国传统文化中所固有的以既是自然现象又是至高无上的宗教神?的“天(老天爷)”为绝对主宰,以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天堂地狱人间、天神地?人鬼、天理纲常人伦为绝对信仰,以彼岸性的天堂净土、精神家园为绝对真实,并以绝对神圣的天理、天道、天意、天命为宇宙意志和历史精神的天罗地网式的宗教神道,来尝试性地解读曹禺戏剧的最早文本。写成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刊物公开发表,我的同事刘桢博士送给我一本《民族艺术》,说是新上任的副主编廖明君是很有想法的办刊人,建议我把稿子寄给你试一试。很快我就收到了用稿通知,接下来就有了《〈窦娥冤〉与〈牡丹亭〉中的宗教观念》、《〈日出〉文本的重新解读》和《鲁迅的神思新宗与曹禺的蛮性遗留》等一系列文章以及一系列专著的发表和出版。《民族艺术》“展示民间文化魅力,再现民族艺术风采”和“跨民族、大艺术、多学科,原创性、学术性、思想性”的独特定位,为像我这样不甘心、不情愿按照老腔调和老框框写文章做研究的新一代学术人,及时提供了一个公共平台和自由园地,这在中国学术史和出版史上,应该是一种开创性贡献。我正在做一个中国伊斯兰教的电视片,关于西北地区的“花儿”与伊斯兰文化之间的关系,请教了许多专家都回答不出来,最后凭印象查阅《民族艺术》2003年第3期范长风的文章《神圣事象与“花儿”:两种文化现象的互动》,才找到准确答案。作者范长风只是西北民族学院社会学民俗学系的一名硕士。像《民族艺术》这样不拘一格发表真学问、真学术的刊物,在当下中国越来越少;相比之下,已经靠着收取学生的高额学费富裕起来的高等院校,办一份学报还要明目张胆地收取在读博士生、硕士生的版面费和审稿费,就显得太腐败也太无耻了。 从宗教文化的角度重新解读传统戏曲和现代话剧,与其说是我的学术选择,不如说是我从事严格意义上的文本细读和存在还原的必然结果。单就我的曹禺研究来说,可以追溯到1991年8月16至19日在南开大学召开的第一届曹禺研究国际学术讨论会。我的导师田本相先生是这次研究会的具体经办人,我当时还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的一名硕士研究生,应导师要求写作一篇会议论文,论文题目定为《悖论之克服 从曹禺到路翎》,苦苦写了两个多月,论文越写越长,感触越来越多,写了近5万字也没有办法煞尾,最后只好向会议提交一篇1500字的论文提要。在会议发言中,我指出曹禺戏剧只不过采用了作为舶来品的现代话剧的形式,并不具备严格意义上的现代品格,也就是不能够成为黑格尔《美学》中所说的表现“自由的个人的动作的实现”的现代戏剧的事实。我认为,中国戏剧史上迄今为止唯一的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悲剧,是路翎创作并演出于1948年的四幕悲剧《云雀》。我当时重点分析了周蘩漪和周萍两个人物,认为周蘩漪是一个遭污辱、遭损害的受害者,同时又是一个异化变态、不择手段的害人者。而周萍才是一位真正具备了一点点现代人性和现代人道的戏剧人物。蘩漪拼上全副性命呐喊出的“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要真真活着的女人”,所要求的不过是一种“半边天”式的人性解放。周萍在鲁大海面前对于自己所祈求的人道家园的推心置腹 “我说的话不是推托,我也用不着跟你推托,我现在看你是四凤的哥哥,我才这样说。我爱四凤,她也爱我,我们都年青,我们都是人,两个人天天在一起,结果免不了有点荒唐。然而我相信我以后会对得起她,我会娶她做我的太太,我没有一点亏心的地方。” 标志着《雷雨》中人性觉醒和个性解放的最高境界。 我的发言引起在场的前辈学者的反对,说是我太先锋了,走得太远了,一个还算著名的老教授很郑重也很不屑地给我留下一句话:“你要提出新观点,就应该拿出文章来。”反过来,听着花白头发的教授学者的学术发言,我很明确地得出自己的结论:这是几乎被建国后一次又一次的思想改造和政治斗争彻底压垮的一代人,在他们身上是不大可能发现太多的思想火花和学术资源的,要研究曹禺,唯一的出路就是重新回到曹禺的文本中寻找答案,而不是继续沿用周扬等人设定的“世界观与创作方法的矛盾”之类似是而非地的理论框架,给曹禺的戏剧作品贴上现实主义、表现主义之类的学术标签乃至于政治标签。借用曹禺自己的话说,“人性论很有意思,人性很复杂。……不要用政治把人性扣住。这些话叫周扬听了,会很不舒服。当年,他写的批评《雷雨》、《日出》的文章,是很有分量的,但是,也是把人性的东西解释的很狭窄。他学问大,他书读得多。我只凭感情,凭经验。他是大理论家。我不是对周扬不满,他说话我也佩服;但是经过‘文革’之后,不像从前了。现在,他说什么问题,我要想一想,看他是否真有道理。这里,提一下,建国初期,周扬的话,我佩服得不得了,我修改《雷雨》和《日出》,就是开明书店出版的那本剧作选,我基本上是按照周扬写的那篇文章改的,……我不是怪罪周扬,而是说明:不能把没有想通的东西,把自己还没有搞清楚的问题,就去生硬地灌到自己的作品中去。……写作这东西,可是心血,是心血啊!” 这段话出自田本相、刘一军编著的《苦闷的灵魂 曹禺访谈录》第37页,是曹禺1980年6月22日接受田本相、杨景辉采访时说出的。11年过后,专门研究曹禺戏剧的教授学者在号称曹禺研究国际学术讨论会的会议上,依然在运用曹禺本人已经反思和否定过的周扬理论从事曹禺研究,我能够想到的一句话就是鲁迅说过的“怒其不幸,哀其不争”。 会议结束之后,我花费一年多的时间专门泡图书馆,其间披阅了不计其数的相关书籍。关于宗教文化,特别是民间宗教文化的书籍,在前些年非常之少,可用的更是少之又少。又由于直到1998年初才有正式住房,我实际上是在极不人道的生存条件下写出《曹禺戏剧与宗教文化》和《戏剧大师曹禺 呕心沥血的悲喜人生》两部专著的,其间确实经历过曹禺《日出·跋》中所描绘的走火入魔和精神倒悬:“有如一个热病患者,我整日觉得身旁有一个催命的鬼低低地在耳旁催促我,折磨我,使我得不到片刻的宁贴。……挣扎中,一间屋里锁住了我,偶有所得,就狂喜一阵,以为已经搜寻出一条大道,而过了一刻,静下心,察觉偌大一个问题,不是这样避重就轻地凭空解决得了,又不知不觉纠缠在失望的铁网中,解不开丢不下的。” 正是因为经历过炼狱式的磨砺与考验,我才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两本呕心沥血之作,真正达成了“细读戏剧大师经典文本,破解宗教文化千古谜团”的预期目标,它的意义绝对不单单在于读懂了曹禺戏剧和中国传统的宗教神道,而在于它本身就是一种方法论。需要说明的是,我的纯学术著作《曹禺戏剧与宗教文化》并没有正式出版,半年前就交给了中国艺术研究科研处,院里说要出一套学术丛书,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果,好在其中的大部分章节已经在相关刊物上公开发表。 廖:据我所知,你是在农村长大的,读研究生之前还当过几年农村教师,这种比城里人曲折艰难的人生经历,对于你的学术研究有没有影响? 张:任何个人都是也只能是环境的产物,环境造就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又在用自己的力量改造着自己的生存环境,马克思所说的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就是这个意思。我自己更喜欢傅瑾博士《草根的力量 台州戏班的田野考察与研究》一书所采用的“草根”两个字,我就是一个像草根一样生长起来的土著农民,也是亲友中唯一进城并且很不幸地选择学术为职业的草根人和边缘人,我做的学问应该是也只能是脚踏实地的草根学问,而不是供奉在象牙塔里只能看不能用的花瓶学问。与曹禺《日出》中所宣扬的极端对立的“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和“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不同,我所追求的是公理面前人人平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和制度面前人人平等的现代化的人类大同或人道大同。参天大树说到底不过是草根的成长和放大,应该与草原上的小草处于同一个地球平台上自由竞争、适者生存,农民人与城里人的关系也应当如此。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城里人特别是城里的权贵和暴发户一直像是不仅吃草还要吃掉草根的羊群一样,剥夺了农村人天然合理的平等权利。我去年在云南北部山区采访时亲眼看到,那里的农民一天只能吃两顿饭,乡里的主要干部却大都住在城里,每天开着公家的小汔车上班下班。这种不合理不人道的社会局面必须尽快改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新上任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是一位真正了解中国农村的明白人,但愿他的一系列新政能够得到落实并取得成功。 廖:在我的感觉中,你在农村长大的草根身世,与你所说的宗教文化之间似乎有着一种天然的联系? 张:你能提出这个问题,恰好说明你主编《民族艺术》已经进入了一种境界,我自己也是最近两年才自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宗教文化并不是经院中死学问,而是活生生的民间信仰。正像曹禺在《〈雷雨〉序》中所形容的那样,“《雷雨》是一种情感的憧憬,一种无名的恐惧的表征。这种憧憬的吸引恰如童稚时谛听脸上划着经历的皱纹的父老们,在森森的夜半,津津地述说坟头鬼火,野庙僵尸的故事。皮肤起了恐惧的寒栗,墙角似乎晃着摇摇的鬼影。然而奇怪,这‘怕’本身就是个诱惑。我挪近身躯,咽着兴味的口沫,心惧怕地忐忑着,却一把提着那干枯的手,央求:‘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在河南老家,我们把这类鬼神传说和传奇故事叫做讲古和说书,更加通俗的说法叫编瞎话。 我是1964年出生的,父亲和母亲是1962年被迫下放的小学校长和小学教师。中国农村的文化大革命要比城市更加缓慢、更加持久也更具有破坏性,它从根本上败坏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仅有的一点值得保留的东西:“仁义礼智信”中的善良诚信和廉耻自尊。我那时只有3、4岁,记忆中临近春节的时候,跟在父亲身后看他给每家每户的门板上刷新重描那个血红色的“忠”字,并且在公共场所的墙壁上画毛泽东像,他在家里还教我们跳过“忠”字舞。夏天的时候,向毛泽东一天三请示的崇拜活动已经停止,村子中心像土地庙一样的请示台还没有拆除,我和玩伴们光着屁股在那里面撒过尿。那时候的农村小孩上小学之前都是光屁股,家里没钱给你做夏天穿的衣服。文化大革命的打砸抢和破四旧,其实是一边造神一边毁神的宗教化行为,它的空前绝后和登峰造极,就在于借助无限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极端信仰和绝对宗教来毁灭一切的文化遗产和民间信仰。强制性地在老百姓家原本贴门神的地方涂上一个血红色的“忠”字,就是最好的说明。这其中的道理,周恩来1962年2月17日《对在京的话剧、歌剧、儿童剧作家的讲话》中,已经用“新的迷信”的说法谈到过:“我在重庆时对曹禺说过,我欣赏你的,就是你的剧本合乎你的思想水平的。……新的迷信把我们的思想束缚起来了,于是作家们不敢写了,帽子很多,写得很少,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曹禺同志是有勇气的作家,是有自信心的作家,大家很尊重他。但他写《胆剑编》也很苦恼。他入了党,应该更大胆,但反而更胆小了。……《明朗的天》好象还活泼一些。有人说它不深刻,但这是解放后不久写的,写在一九五三年。这个戏把帝国主义办医学院的反面的东西揭露出来了,我看过几次,每次都受感动。《胆剑篇》有它的好处,主要方面是成功的,但我没有那样受感动。作者好像受了某种束缚,是新的迷信所造成的。” 与周恩来“新的迷信”的说法相对应,成就曹禺写出《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等传世之作的,恰恰是比“新的迷信”要博大精深不知多少倍却偏偏被“新的迷信”所封杀、所败坏的“旧的迷信”,也就是曹禺在《雷雨·序》中用了上万字的篇幅反复论说的“原始的情绪”和“蛮性的遗留”。曹禺《雷雨》中被称为“雷公”的“雷雨”,《日出》中“人之道”的人间地狱和“天之道”的天堂彼岸,《原野》中的鬼魂和阎王,都来自迄今为止还在中国农村代代相传的民间信仰和宗教文化。 我的伯父是五十年代因为参加民间宗教团体一贯道被判为死缓的,我奶奶为此哭瞎了眼睛。然而,被关在监狱里的我伯父活了下来,十几岁开始就拿着一条扁担走南闯北挣钱养家的我爷爷,反倒在1960年活活饿死,历史书上的说法是非正常死亡。奶奶去世时我已经在读初中,她每天反复念叨的一句话是:“我死后每年周年有一块刀头肉就一年不饥了。”意思是说她活着的时候吃不上肉,死去之后只要家里人在每年祭日上坟烧纸时送上一块煮熟的肥猪肉,她在阴间就可以享受一周年。听到这句话时我们兄弟姐妹当玩笑话来学舌,现在想起来这是多么惊心动魄又多么卑微廉价的神圣信仰啊。一位老人活到这种地步,她的子孙连“一块刀头肉”的彼岸理想都不知道尊重和满足,这样的子孙是连魔鬼都不如的!!制造出如此麻木不仁的下一代的社会,连曹禺戏剧中“绝子绝孙”的人间地狱都不如!! 说到这里我又想到一句题外话,我是读过《古兰经》的人,《古兰经》是反对一切偶像崇拜的,在本国人民连温饱都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伊拉克的萨达姆把自己的画像树立的全国各地的大街小巷,本身就是对于伊斯兰教的背叛和亵渎。我并不赞成目前的伊拉克战争,不过我更加痛恨萨达姆专门迫害本国穆斯林民众的专制行径,对付这样的恐怖独裁者,即使使用小型核武器也是完全正当的。 廖:我记得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在学术领域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需要勇气和良知,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精神境界。在你的两部新书中,对于戏剧大师曹禺和影剧之王田汉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同时又花费大量笔墨对他们的文艺创作和人生经历的局限性进行解剖和分析,你是如何处理这两方面之间的关系的。 张:任何个人都是有限的和脆弱的,只能追求完美而不可能达到完美。无论是运用救世主、大救星、唯一正确、战无不胜之类宗教神圣化的极端字眼形容自己或歌颂别人,都是自欺欺人的野蛮行为。就田汉来说,影剧之王的说法只是为了言说的方便而采用的一个字眼:从历史事实上看,建国之前的田汉确实称得上中国影剧界的影剧之王;在我自己的心目中,影剧之王其实是一个带有贬义的用语,一直在宣传呐喊民主主义的田汉,从来就没有过自由平等的现代意识,就像旗帜鲜明地呐喊过民主科学的陈独秀,自己表现出的却是独断专行的家长作风一样,这是中国名人身上常常出现的悖论现象。在《影剧之王田汉 爱国唯美的浪漫人生》一书中,我所得出的最为基本的结论是这样: 与西方社会相比,中国社会并不缺乏中产阶级或中间势力,所缺乏的只是代表大多数中产阶级和中间人士的公共立场、公平平台和公共文化,以及由此而来的公理面前人人平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和制度面前人人平等的普世性的公共道义、公共法律、公共制度和公民意识。打从有文字记载开始,《诗经·大雅·北山》中所歌颂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是一种化天下之公为一人之私、化一人之私为天下之公的天人合一加政教合一的极端思维和极权专制。孔子在《论语》中所提倡的“仁者爱人”、“和为贵”的“中庸之道”,并没有发展成为人人平等的公共文化和公民意识;他自己反而从一开始就毫不含糊地站在维护皇权专制的强理强权立场上,以“克己复礼”的神圣名义充当起神道设教的教主角色。儒教道学与专制强权之间更进一步的相互利用,必然是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之类化天下之公为一人之私、化一人之私为天下之公的绝对天理和极权专制,连同由此而来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以至于“存天理灭人欲”的极端教条,根深蒂固地深入人心。有史以来的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的非人道和反人道的根本症结和精神癌症就在于此。 田汉在被他称为“招魂运动”和“效忠运动”的文艺运动中,所表现出的爱国爱戏的赤诚忠心,是不容质疑的。然而,爱国爱戏的赤诚忠心一旦被绝对化和极端化,就有可能像宋明理学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样,变成“存天理灭人欲”的以理杀人、以灵灭肉的极端思维,也就是田汉本人在《恶魔诗人波陀雷尔的百年祭》一文所说的“波陀雷尔的恶魔之剑”。由田汉一手缔造又老大自居的艺术团体南国社,就是一个化全体社员之公为田汉个人之私,化田汉个人之私为全体社员之公的专权专制的独立王国。田汉本人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的悲惨结局,更是以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为绝对天理的“存天理灭人欲”的极端思维,既登峰造极又空前绝后地演变成化国家之公为一人之私,化一人之私为国家之公的政治格局的必然结果。直接参与宣传和缔造这样一个等同于绝对天理和神圣天堂的政治格局的田汉,在一定程度就是自己的掘墓人。 廖:像你这样的结论,我确实是闻所未闻。我想知道的是,你下一步还有那些学术构思和研究计划? 张:我上个月刚刚填写过申报国家课题的表格,申报的题目叫《中华戏剧与宗教文化》。我所说的“中华戏剧”,包括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戏曲,以舶来品的艺术形式融入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的现代话剧,现代话剧与传统戏曲交互碰撞、交叉影响下的新编戏曲,以及用现代科学技术武装起来的戏剧衍生物:现代电影和电视剧。我所说的“宗教文化”,并不局限于历史典籍和学术著作中所记载和论述的严格意义上的宗教文本,同时还包括迄今为止依然存活在中国民间社会的民间信仰和民间神道,特别是存活在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戏曲传奇和话本小说等文艺作品中的宗教文化。这种“宗教文化”或“宗教性文化”,实际上就是曹禺在《雷雨·序》中所说的“原始的情绪”和“蛮性的遗留”。集动物本能的野性蛮力和宗教精神的神性魔力于一身,合天堂、地狱、人间的宗教三界为一体的“原始的情绪”和“蛮性的遗留”,既是曹禺创造出《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等一系列神采飞扬的天才巨著的原动力和内驱力,也是其他所有中国本土的文艺作家从事文艺创作的一种或潜意识或显意识的原动力和内驱力。 《中华戏剧与宗教文化》课题的研究内容主要包括五个部分:一、原始宗教与戏剧起源;二、宋元南戏与元杂剧中的宗教观念;三、明清传奇与民间宗教;四、现代戏剧与宗教传统;五、当代影剧与新编戏曲。研究过程中我将在以马克思“人本身是人的最高本质”的人道主义本体论为代表的各种先进文化的指导下,采取文本解读和田野考查相结合、个案研究与宏观概括相结合的方式逐渐展开,旨在发掘和生成一些有真实价值和真实生命的学术命题。 廖:通过这个课题,你想解答的最为核心的学术命题是什么呢? 张:我现在已经达成的基本观点是这样:在中华文明古国漫长悠久的历史长河里,虽然有过无神论的呐喊与论争,由天神、地祗、人鬼、物魅所构成的神道体系,与皇权专制“天不变道亦不变”的权力秩序结合而成的政教合一的天罗地网,一直控制和主宰着中国人的精神自由和人身权利。从上古原始宗教到后世的儒、释、道三教,都曾经是征服人心的威慑力量。宋明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二元对立一元绝对的诛心天条,更把精神生命体的人本身,贬低成为诸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绝对天理的矮化附庸和异化陪衬。与正统主流的宋明理学相配套,以儒、释、道三教合流相标榜的各种民间教派也不断涌现。作为民间文化和民间信仰首要载体的“以歌舞演故事”的中国传统戏曲艺术,就是在这样的文明土壤和文化背景中发生和发展的,与儒、释、道三教合流,天神、地祗、人鬼、物魅网罗并救赎一切众生的宗教性文化水乳交融难舍难分。这其中虽然不乏争取民主自由的人性火花,占据着绝对压倒性优势的,一直是高度宗教化的政教合一的主流文化。 对于以民间庙台戏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戏曲,鲁迅在《且介亭杂文末编·女吊》中曾有过颇为经典性的分析说明:“‘大戏’与‘目连’,虽然同是演给神,人,鬼看的戏文,但两者又很不同。不同之点:一在演员,前者是专门的戏子,后者则是临时集合的Amateur——农民和工人;一在剧本,前者有许多种,后者却好歹总是一本《目连救母记》。然而开场的‘起殇’,中间的鬼魂时时出现,收场的好人升天,恶人落地狱,是两者都一样的。”传统戏曲中“开场的‘起殇’,中间的鬼魂时时出现,收场的好人升天,恶人落地狱”,在曹禺、田汉、郭沫若、吴祖光、夏衍、陈白尘等人的现代戏剧(现代话剧和新编戏曲)作品中也时有出现。曹禺从《雷雨》到《王昭君》的一系列戏剧作品中一直存在的一边是极端情绪化、妖魔化的人间地狱“人之道”的此岸世界,一边是极端理想化、神圣化的天堂净土“天之道”的彼岸世界的天罗地网式的情节模式和人生格局;或者说是“人间地狱之黑暗+强权社会之革命+男权家庭之反叛+男女情爱之追求+舍身爱人之牺牲+替天行道之罚罪+天神救星之拯救+天堂净土之超度”的情节模式和人生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对于中国社会所共同的“原始的情绪”和“蛮性的遗留”的一种集大成的重新激活和重新整合。田汉上百部的现代话剧、新编戏曲和电影作品中,贯穿始终的同样是与中国本土儒、释、道三教合流的“存天理灭人欲”的传统神道一脉相承的“灵肉调和的理想+爱国唯美的招魂+以理杀人的效忠+天神救星的拯救+天理人欲的两全”的情节模式。文化大革命中压倒一切既有戏剧的八大样板戏,更是被周恩来称为“新的迷信”的个人崇拜的产物,其中所充斥的完全是“存天理灭人欲”的极端逻辑。 我之所以要从事《中华戏剧与宗教文化》的课题研究,主要目的是想以更加鲜活的事实和理论,来重提《新青年》同人团队在80多年前已经初步达成的基本共识 中国传统宗教神道既二元对立又是一元绝对、既替天行道又以理杀人的“存天理灭人欲”的诛心术,特别是中国传统刀笔吏“欲加其罪,何患无辞”的人治术,迄今为止依然中国社会根深蒂固的精神癌症,从根本上败坏着学术面前人人平等的自由言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人道法律和制度面前人人平等的民主宪政及其它一整套现代化、普世性的文明常识和实体制度,在中国社会的落地生根和发扬光大。 进而为中国社会更深层次的制度改革寻找脚踏实地和实事求是的文化资源和学术依据。 廖:你显然不是为学术而学术的学院派学者,而是地地道道的为人生而学术的草根学者,但愿您能够早日完成这样一个重大课题。 张:对于我来说,这样的课题能不能够立项并不重要,关于这个课题的研究十年前就已经启动了,已经完成的《影剧之王田汉 爱国唯美的浪漫人生》、《戏剧大师曹禺 呕心沥血的悲喜人生》、《曹禺戏剧与宗教文化》、《现代戏剧与宗教文化》等著作,都可以看作是从事这一研究的初步成果。 廖:请你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一下从事中华戏剧与宗教文化研究的方法和意义,可以吗? 张:我想是这样的,我关于中华戏剧与宗教文化的一切研究,都是为了用普世性的人道常识来还原中华戏剧中并不人道的宗教神道。按照普世性的人道常识,人类在成其为人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实现了同为精神生命体的人类大同,人类社会的一切进步都是大同人类的不断发展和不断完善,任何性质的唯一正确和绝对神圣的彼岸理想和天堂净土,都是有意无意地骗取剥夺大同人类中每一位善良个人的正当权利的宗教圈套和神道骗局,借用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的话说,就是“对宗教的批判最后归结为人是人的最高本质这样一个学说,从而也归结为这样一条绝对命令:必须推翻那些使人成为受屈辱、被奴役、被遗弃和被蔑视的东西的一切关系……”“唯一实际可能的解放是从宣布人本身是人的最高本质这个理论出发的解放。”人道主义的一元本体论,就是我从事学术研究的根本出发点和根本方法论。当然,我的研究工作还处在一种探索阶段,我一直希望能够有更多也更高明的朋友和专家给予指导和批评。 2003/4/5于北京 ———————————————————————————————————————————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 电话:86-10-63071372,传真:66079391,信箱:zdjun@263.net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温家街2号,邮编:100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