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进城:对中国社会意味着什么?

中国社科院社会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

2002年8月17日

中国农村的基本矛盾是土地产出太少,在土地的产出只能或只需为9亿农民提供饱腹的口粮时,建立在一家一户小农经济基础上的中国农业已经几乎不成其为一个产业。但是,当农民自发地走上进城打工经商的社会流动之路时,虽然他们以自己的青春、血汗甚至生命在“帮助”国家完成工业化,但却遭受到“城里”的主流意识的排斥。

在我们跨进新世纪的时候,与“三农”相关的话题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很多有识之士都在呼吁:给农民以“国民待遇”。提法的确不错,但从社会政策的角度看,其所指却不是很明白——为农民争取的“国民待遇”究竟是什么?如果说“国民待遇”是泛指与城市居民在政策上的“一视同仁”,那么,就会引申出另外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城市居民都已经得到了“一视同仁”的“国民待遇”。如果城市中的社会各阶层得到的“待遇”也是有差别的(事实上这种差别常常还很大),那么为农民所争取的“待遇”就没有了比较的对象了。因为所指不明,在政策上就很难作出明智的抉择。

对于农民的歧视,或者更明白一点叫“社会剥夺”和“社会排斥”,在当前中国社会中是显而易见的。那么为什么只是近年来这个问题才为越来越多的人所关注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有许多农民进城了,他们与城市居民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了。于是,……

那么,为了维护城市的……是不是应该将城乡分割的二元格局仍然维持下去呢?——譬如,将进城的农民再“请”回“广阔天地”去。

我们的回答是:绝对不行!

在本文中,我们试图从宏观的角度对以上的回答进行分析:

1.中国的农业几乎已经不成其为一个产业

近年来,在社会政策界针对“三农”问题献计献策时,经常谈起的一个话题是:我们得小心翼翼地提防跌入又一个“陷阱”——是不是我们的“好心”又会为增加农民负担的多开一个口子。

譬如,现在许多研究者经常提到农民没有社会保障。可是,当政府有关部门出台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合作医疗制度时,这些制度又成为“农民的负担”了。乡镇干部为了完成这些“为农民着想”的“任务”或“指标”,特别采取了一些“传统”的工作方法,结果就更是适得其反了。

于是我们问: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我们的土地上的“产出”(经济学意义上的)太少,而要来这里分一杯羹的方方面面又太多。

要来分一杯羹的,其实个个都有充分的理由:你能说农村的社会管理不重要?农民的子女上学不重要?农民的社会保障不重要?对五保户、军属和困难户的照顾不重要?……都重要,那么,必要的资金支持都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农民实在拿不出钱来,这就使所有的政策设计都没有了经济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似乎光在“减轻农民负担”上做文章,把这些连许多“城里人”都已经耳熟能详的政策调整来,调整去,还是找不到出路。

那么,再接着追问:为什么农民拿不出钱来?

农村人口太多,土地太少。土里刨出的食只够自家吃。这是中国大多数地方的情况。宏观数字显示:中国的耕地面积人均仅有1.2亩,每个劳动力平均4.1亩。中国已有13的省(直辖市、自治区)人均土地面积小于1亩,13的县(市)小于0.8亩,低于联合国确定的土地对人口的最低生存保障线。中国农村的土地正逐渐丧失其作为生产资料的功能,而蜕变为对农民的“最后的保障”。

同时,近年来农产品市场价格一直低迷,农民辛辛苦苦得来的劳动成果换不来钱。而且越是丰收年,越是“谷贱伤农”。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城里人”太少,农产品的消费市场太小。

在土地的产出只能或只需为9亿农民提供饱腹的口粮时,建立在一家一户小农经济基础上的中国农业已经几乎不成其为一个产业,农业的市场化和现代化谈何容易,更与全球化、WTO和国际竞争等理念搭不上界。

要使农业重新成为在国内市场或国际市场上的一个有利可图的“重要产业”,就必须将大量的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转移出去。这样才能对土地进行规模经营,提高劳动生产率,提高商品率,使农业与市场接轨,适应全球化的发展趋势。

2.农民进城对中国社会结构变化的重要意义被忽视

今天,当“城里人”出于“道理”或者“同情”开始为农民操心的时候,我们很惭愧地发现,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实际上早在十多年前,当土地承包制度和身份证制度使农民有可能挣脱土地的束缚时,农民就已经在自己解放自己——除了7000万农民办起了城镇企业,还有7000万到9000万的农民开始走出家乡,进城打工经商,他们掀起一股轰轰烈烈的正向的社会流动的大潮。我们的农民兄弟用自己的青春,用自己的血汗,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在“帮助”(借用一个体育报道中的常用语)我们的国家实现工业化、城市化和现代化。

但是,他们的奉献在城里的“主流社会”或“主流意识”中被边缘化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政府和我们所有的人也许都自觉不自觉地、程度不同地犯了一个错误。

于是,从政府公布的统计数字看,迄今为止,中国城市化的进程仍然是相当缓慢的。在上个世纪末,中国城市人口的统计数只有33%,这个数字可能已经把在建制镇上居住的“农业人口”计算在内,但是并没有把进城的“流动人口”计算进去。如果计算进去,中国城市化的程度还能加上十几个百分点。所以,这个数字可能并没有反映中国城市化进程的真相,也没有反映中国社会结构在上个世纪最后二十年中的变化的真相。

为什么对这么伟大的变化视而不见呢?我们害怕。我们“城里”的政府总是怕农民进城会把城里的瓶瓶罐罐砸坏,于是总是想对他们进行限制。

然而,回顾历史,自从17世纪英国工业革命以来,几乎世界上每一个成功的工业化社会,都经历了一场深刻的社会结构的变迁。因此,与工业化相伴相随的总是城市化,最终迈向现代化。

当我们在20多年前,提出中国实现现代化的目标时,已经有很多专家学者清醒地提出,现代化的关键是人的现代化。同样,工业化也应该包括人的工业化,城市化也应该包括人的城市化,这两“化”恐怕还是现代化的前提条件。很难想象一个建立的小农经济基础上的社会能够实现现代化的目标,尤其当我们把实现目标的途径定在了市场化和全球化的取向上时,中国的农民阶层的分化和向上流动就成为中国实现现代化的关键。

3.让进城的农民融入城市社会并非朝夕之功

从城乡二元化到城乡一体化是一个过程,其目的是要使现在的“农业人口”参加到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的进程中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因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中的种种量变逐渐积聚而发生一种质的变化,进入新的社会阶层——私营企业主阶层、经理人员阶层、个体工商户阶层、商业服务业员工阶层或产业工人阶层等等,从而形成一种正向的社会流动。于是,城市人口越来越多,农村人口越来越少。城市人口越来越多,就需要发展出更多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去接纳他们;农村人口越来越少,就能够形成土地的规模经营而使农业重新成为有利可图的产业。只有这样,中国的社会经济发展才能走上一条健康的、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农民的社会流动从自发到自觉,实际上已成不可遏止之势。但是,他们身上被贴上的标签仍然没有被撕掉,反而常常以另一种形式被固化。一个“身份”是农民的企业家,尽管他(她)已经取得了成功,甚至在他(她)干的那一行中已经成为“龙头老大”,但是他(她)还是要被称为“农民企业家”。一个“身份”是农民的工人,在城市中已经打了七八上十年的工,在流水线上他(她)已经完全是一个合格的熟练工人,但他(她)依然要被称为“农民工”(简称“民工”)。当然比起80年代称他们为“盲流”,我们这个社会已经在进步,因为“农民工”这个身份或标签毕竟显得文明得多。虽然在官方文件、正式的出版物以及其他的媒体语言中,“农民企业家”、“农民工”这些词已经是司空见惯,但其中隐含的贬义是不言而喻的。

当我们的政府、媒体乃至全社会都大量使用贴上“农民”标签的称谓时,实际上还隐含着一种颇具“歧视含量”的“刻板印象”或思维定式。同时这也表明让农民参与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的进程并实现向上的社会流动还没有纳入政府的议事日程。我们还是在“提高农民收入”的认识层次来讨论这些事,而没有把它看作是中国社会结构的一种更具本质性的伟大的转变。

细细品味,“流动人口”或“外来人口”的称谓也是具有一定的歧视含义的,为什么不用国际上常用的更为文明的“城市(城镇)新移民”来称呼之。这种类型的社会行为的本质就是以就业突破口从农村向城市移民。如果撇开户籍问题,一个人或一个家庭一年有11个月在一个城市里工作,而只有1个月(常常是在春节前后)回老家探亲,他们还应该被视为“流动的”或“外来的”吗?

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让进城的农民真正融入城市社会,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通常认为,一个新移民家庭要融入一个文化背景有较大的差异的“陌生”的社会环境中,可能需要一到两代的努力。但是,我们的城市还是应该有博大的胸怀来欢迎他们。因为他们是一股有可能对城市中积重难返的“惰性”产生冲击的新生力量。

因此,从政府的社会政策的角度看问题,就需要造成有利于农民进城的政策环境。譬如说教育,我们现在的“属地管理”的政策是在计划经济时期设计出来的,是与社会流动受到极大限制的人口政策相配套的。而现在,人口流动的政策已经放开了,农民进城了,他们不但在为城市建设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同时也直接或间接地向当地政府纳了税。对于政府来说,他们也是纳税人,因此有什么理由不维护他们的孩子的义务教育的权利呢?在其他方面,住房、医疗,乃至最低生活保障也是同一个道理。

结 论

中国的农民早就迫不及待地自发走上了打工经商的道路,这里面蕴含着从量变到质变的社会变迁。然而遗憾的是,中国社会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似乎滞后了。对于这场对中国社会结构的变化有着深刻意义的“大移民”总是抱有偏见甚至是畏惧心理。

如果中国的二元社会结构不发生根本的变化,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即使是某几个城市的“现代化”)就是值得怀疑的——城市建设的“硬件”越是先进,在四亿人与八亿人之间的鸿沟就越深,这始终是一个令人担心的社会不稳定的隐患。

如果我们对改变城乡二元结构持积极的态度,越来越多的农民就会变成“城里人”。即使是急功近利,我们也可以看到,在这个过程中,生活方式的改变带来的种种有效需求,具有多么诱人的“扩大内需”的市场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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