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美国赤字财政与债务财政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主任 仲大军 1997年3月 [目前,在财政问题上,国内出现了一种类似西方国家当年的“赤字有益论”,认为国家财政出现点赤字没关系,发点债券更是应该,我国的债务率还太低,再高点也是正常的。这种看法是否正确,本人结合国内外的情况,做一粗略的叙述。不正之处,请大家批评。 ] 一年来,美国经济似乎呈现出一派繁荣,股市节节上涨,4个月间由6000点上升到7000点;经济增长率去年第四季度最高达到4.7%,全年平均为3%;通货膨胀率仅仅为2%;失业率也下降到5.4%;特别是政府的财政赤字,1996年已从过去的2,000多亿美元[1992年2,900亿美元]降到1,400亿美元。今年据说还要降到1,200亿美元。乍一看,美国经济几乎出现了少有的健康发展迹象。然而,在这一片繁荣表象之下,不少人却充满着恐慌之情。某种危机感反而加重了。这种恐慌来自何方？那就是美国政府以及美国人沉重而庞大的债务。光国债每年的利息支付就高达3,000多亿美元,比军费开支都要高。 今天美国的债务额有多少？公开的数字是: 政府债务5万亿美元,占国民生产总值的70%多,但有人认为真实的数字远不止这些。至于美国企业和私人债务,至少也要在10万亿美元以上。并且,美国政府和私人的欠债约有一半是来自国外。今天,外国人在美国的资产总额至少在5万亿美元以上。可以说,美国经济今天的虚假繁荣完全建立在巨额负债的基础之上,负债额超过其国民生产总值的数倍。如果说美国最大的债主日本、德国和英国某一天决定抛售美国债券和美元的话,那么,美国只有干等着股市暴跌、财政崩溃,从而引发一场世界性的经济、金融大恐慌。那么,美国是怎样走上债台高筑的泡沫经济顶峰的呢？根子要从凯恩斯主义挖起。 赤字财政吃香的年代 由于30年代的大萧条,二战之后,凯恩斯主义盛行,赤字政策成了西方各国对经济进行宏观调控的主要手段。以美国为例,在1951年到1979年的25年里,出现财政赤字的年份为23年。较为严重的几年有1968年,财政赤字高达252亿美元,约占当年GNP的3%,还有1976年,赤字额高达665亿美元,占GNP的4.5%。 赤字财政的指导思想是通过扩大政府开支、用财政手段来调节经济和刺激经济,政府开支在国民经济中的作用越来越大。例如美国,1913年时,政府开支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不足3%,30年代上升到15%左右,80年代达到20%多,1996年国家预算在GNP中的比重达到33%。西欧国家的上升幅度更是惊人,英国在1913年政府开支仅占GNP的3%,而二战后,政府开支逐渐上升到占GNP的40%; 德国、法国、意大利和奥地利等都高达50%,丹麦和瑞典最高为60%多。 与此同时,货币供应量也在不断增加。美国50年代货币[M1]的年增长率平均仅为2%,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率平均为3.6%; 1966-1970年,货币供应增长率上升到5.2%,而GNP的年均增长降为3.4%。70年代,美国的年均货币供应增长率进一步上升为6.7%,而GNP的年均增长率进一步下降为2.9%。货币发行的增长大大超过GNP的增长,从而为日后愈演愈烈的通货膨胀打下了基础。 在西欧,各国为了调节经济,系统地采取发行大大超过市场需求的支付手段的办法,财政支出和货币发行的增长速度都快于国民生产总值,特别是70年代石油危机之后,政府财政赤字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普遍提高,西德从1970年的0.1%上升到1979年的3.6%; 法国1972年为0.1%,1979年上升为1.9%; 英国从1972年的2.9%上升到1979年的5.4%。 与巨额的财政赤字相联系,西欧主要国家的货币增长速度在70年代有了大发展。西德60年代平均为8.6%,70年代平均为10%,法国相应的数字为8.5%和11%,英国为4.6%和15%。 货币大量增加,国内信贷规模也随之大幅增长。从1950年到1983年,法国信贷规模增长了80倍,意大利188倍,英国15倍,西德38倍。由于货币增长速度大大超过GNP的增长速度,结果,货币供应量超过了流通过程的实际需要,通货膨胀日益严重,特别是到了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通货膨胀率都超过了两位数,消费物价大幅上涨,国民经济陷入一种“滞胀”状态。 进入80年代,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经过反思后,认识到赤字财政带来的通货膨胀的苦处,于是逐渐转入用货币主义的手段来调控经济。1979年,货币主义学派的代表芝加哥大学的米尔顿·弗里德曼教授获得诺贝尔奖,货币主义在世界上名声大振。从此,财政政策的主导作用逐渐被货币政策所取代。 货币主义与实践 货币学派强调货币供应量的变动是引起物价水平和经济活动发生波动的根本原因,他们认为,只要货币供应增长与生产增长相适应,国民经济就能健康运行。因此,控制“滞胀”的主要处方就是控制货币供应量的增长。于是,为了遏制通胀,钞票不随便印了,但缺钱怎么办？那就只有借。终于,自80年代起,“赤字财政”变成了“债务财政”。 但是,事情总得有个过程。到了80年代,尽管以英美为首的一些国家力图改弦更张,控制财政开支,削减财政赤字,但一时却难以奏效。各国的财政赤字非但未能减少,反而继续扩大。英美七国财政赤字占国民生产总值的比重1981年平均为2.6%,1983年为4.1%,1985年为3.6%,1986年为3.5%,1987年才降为2.5%。 美国里根总统一上台时信誓旦旦地要削减政府支出和财政赤字,但赤字却比以往任何时候增长都快。1981年仅为579亿美元, 1982年就突破了1,000亿美元大关,1983年又猛增到1,954亿美元,1986年达到2,207亿美元。在里根执政的8年时间,财政赤字累计达到1.67万亿美元。这说明以往财政赤字问题已成了历史性的结构问题了。 但美国80年代货币供应量的增长速度相对GNP的增长速度并不高,从1980年到1988年,国民生产总值平均增长速度为7.5%[按当年美元计算],货币供应量平均增长速度为8.7%,仅高出一个百分点。所以在这一段时间通货膨胀率并不高,平均在4%左右。 那么,里根政府在财政赤字累计1.67万亿美元的8年中,如何保持了低通胀呢？窍门只有一个: 借债。这是一个赤字与债务并行的年代。1980年里根总统刚刚上台时,美国政府的债务大约为1万亿美元,但到里根下台的1988年,美国国债额已接近3万亿美元。布什总统执政的4年期间,美国国债进一步上升到4万亿美元。从1980年到1992年,美国政府使国债增加了3倍。 借债度日,倒也是在货币主义学派启发下行使的一招。发行钞票导致货币总量增加,必然引起通货膨胀。而发行债券呢,既不增加货币总量,又可以得到钱使,从而解决财政方面的燃眉之急。因此,从里根到布什,十几年时间终于使美国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净债务国。 西欧国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1992年,欧盟国家为了统一货币,签署的《马斯特里赫条约》,其中规定欧盟成员国在1999年统一货币时必须做到以下几个标准: 一是各国财政赤字不得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3%,二是公共债务[国债]不得高于国内生产总值的60%。但直到1996年,财政赤字方面达标国家仅有3个,政府债务达标国家只有4个。象德国的政府债务高达2万亿马克,是GDP的60%多,法国和英国的国债约为GDP的53%,意大利为124%,比利时为133%,希腊为111%。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政府不仅从国内借债,还更多地从国外借债。1981年美国在国外还有净债权1,407亿美元,到1985年已净负债1,119亿美元,从此美国沦落成一个债务国。到布什总统下台时,美国的净外债额已达1万多亿美元。今天美国高达5万亿美元的国债大约有一半是从国外借的。有人形象地把美国比喻成“借债经济”。 1993年克林顿总统上台时,其顾问班子已意识到债务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在一份报告?中指出,50年代,在联邦政府开支的资金来源中,借债只占2.5%的比例,60年代平均也只有4.4%,但是70年代上升到11%,80年代达到17.7%,90年代更上升为19%。也就是说,在1996年1.6万亿美元的财政开支中,大约有3,000亿美元来自借债。这样,政府财政对债务的依赖度越来越大,以致借债从一个次要因素变成了一个根本因素。巨大的债务使美国政府必须借了新债还旧债,一年一年,循环往复。债务已成了美国人难以摆脱的阴影,巨额债务利息源源不断流向国外。 这种结果能归结为来自货币主义学派的启发吗？从经济运行现象来看,进入80年代后?半期,美国结束了高通胀的局面,经济进入了一种比较快速且平稳的发展状态,但沉重的债务却逐日上涨。国民生产总值的发展速度没有赶上国债的增长速度。是的,形势这一次发现了变化,事情开始变得不妙。 历史上的债务观 然而早在70年代,人们对负债好象充满了乐观态度。保罗·萨缪尔森在他《经济学》一书中以历史的眼光审视了各国公债的演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一度看似庞大的债务,随着时间的发展是微不足道的。例如,30年代后期,美国国债达到470多亿美元,几占国民生产总值的50%,曾使人们大为担忧,但随着国民收入的上升,它已成为很小的数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的1945年,美国国债数额达到2,780亿美元,是国民生产总值的1.3倍,但到了1970年,美国国债逐渐降到只占国民生产总值的30%。 另外,英国1818年国家负债达到了8亿英镑,是当年GNP的2.1倍,将近一个世纪过后,1913年,英国国债降为6亿英镑,仅为当年GNP的30%。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英国国债再次膨胀,1946年达到236亿英镑,是当年GNP的2.7倍,但到1974年,英国国债上升为400亿英镑,也仅为GNP的60%。由此,萨缪尔森得出一种比较乐观的看法,借点债并不可怕,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足可以抵消国债的增长。 或许就是基于70年代人们的这种思想,80年代,美国人走上大肆举债的道路,并且,这一次美国在国内也没有太多地滥发纸币,而是向国外大量地发行国债,回笼美元,得了钱再从国外大量地购买,使贸易赤字大量增加。从80年代初到今天,美国贸易赤字累计1.5万亿美元,也就是说美国人向世界借债消费了1.5万亿美元的物品。从而使国债对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逐年上升,从1976年的35%上升到1996年的约75%。但这一次,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没有比得上国债的增长速度。1976年美国的GNP约1.6万亿美元,政府债务近6,000亿美元; 今天美国的GNP约6.5万亿美元,而政府债务已达5万亿美元。 美国还有下一次机会吗,象二战后那样经济稳步地增长20年？克林顿政府已在努力,美国人也在希望出现一个奇迹。但时代不同了,今天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进入90年代之后,美国经济很难再象二战后那样连续多年保持4-5%的增长速度。那么,经济发展不快,靠什么多余的产出去还债呢？ 看来这一次美国人必须过苦日子了。并且,还不是勒裤腰带过苦日子的问题,因为人类这种东西让他自觉地节制自己是不容易的。他总会想着法子躲避困苦。想什么法子呢？只有动用发行货币的手段,让美元不断贬值,最后使债务化为乌有。这样做就要引起一场世界性的金融震荡和经济动乱。而这种隐伏的危机决非空穴来风。今天无论从何种角度说,人们都要做好准备。 美国的教训是深刻的,70年代初的乐观主义导致了今日美国危机重重。一代人靠借债来过日子,满足一时享受,却把困难留给了下一代。从古到今,无论任何时候都是一个理: 父债子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不到。当萨缪尔森嘲笑那些“老一套粗浅的经济学的陈旧说法”时,没想到自己正在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绳索。当西欧国家拼命为自己设计高福利、高享受时,没有想到下一代人将为他们付出代价。 的确,从亚当·斯密到30年代大萧条之前,人们管理财政的办法就是预算要平衡。“公债将给我们的子孙造成负担,一切欠债都是罪恶的,公债尤其如此”,这一思想基本上是人们的共识。但是,由于凯恩斯主义的出现以及货币主义的启示,人们一时间几乎忘记了这一古老的戒条。于是,惩罚便不可避免地再一次降临。 无论如何,债务问题反映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体制内部深层的问题,最根本的矛盾还是来自分配领域,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公债仅仅是解决这种矛盾的一个手段。当这一手段失灵之后，美国政府可能将更多地转向税收。 今天,美国债务不仅仅是国家债务,还包括巨大的民间债务。在借债消费的思想指导下,不仅是政府,从个人到企业无不卷入巨大的债务链中。美国今天的公私债务量到底有多大？有人观察决非官方公布的那个数字,而是有极大的出入,说不定几十万亿美元。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实际上已成了世界经济动荡不安的一个险情发源地。当然在美国今天并没发生什么事情的情况下,我们还不能乱下断言,但决不能没有预见。 中国的思考 今天的中国,似乎正处在美国70年代那种思想中。现在回过头来,在有了西方国家先例之后,人们应该怎样看待“借债有益论”呢？从80年代起,我国政府在国内连续发放了近万亿元的国债,还本付息后现有国债余额大约5,000亿元,加上1,000多亿美元的外债,我国目前的总债务额已达1.5万亿元,约占国民生产总值的20%。相比起西方国家,我国政府的负债率并不高。但在财政收入对发行国债的依赖度上,我国这一比重相当高。以1997年的财政预算看,国债计划发行额2,485亿元,财政开支预计为8,968亿元。国债发行额占财政开支的比重为27.7%,也就是说目前国家财政对国债发行的依存度已达约28%的高度,甚至远远超过债务大国美国的程度。当然,如果加上3,000多亿预算外开支,这一比例将下降为20%。但无论如何说,我国目前的财政对国债的依赖程度都要引起警惕。 由此,我们引出这样一个思考: 税收还是借债？紧缩还是膨胀？但这毕竟是另一篇文?章的内容了。 1997.3.30. 作者：仲大军 电话: 63071372 地址: 100031 北京西城区温家街2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 电话：86-10-63071372，传真：66079391，信箱：zdjun@263.net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温家街2号，邮编：100031， 网站网址：www.dajun.com.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