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人格、尊严与气节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主任 仲大军

2002年4月9日

 [原编者按：这是仲大军先生给清华大学赵南元教授的一封信，内容特别重要，特摘出来专门发表。如想了解此信的前后背景，请上本网“人文社会”栏目里查找。此文对探讨诚信问题大有益处，对于解释当前中国社会道德何以世风日下十分有帮助。]

赵南元先生：您好，

   孔子说：“见贤思齐，见不贤而思内省也”。我对先生文章中重要的地方有的用黑体标出来，可见我的所得。但对先生的观点有的也不敢苟同。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是想是不是自己研究不深，还没有意识到这些道理。对于那些自己还不清楚的事情，我总是坚持孔子所说的一个原则：“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即多听各种意见，把觉得可怀疑的地方避开，只说自己有把握的意见；多看各种情况，把觉得不妥当的事情避开，谨慎地去作其余的有把握的事情。这样就能减少错误和后悔。

   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冲突往往践踏了“人格、尊严、平等”这样一些基本理念，但在人类摆脱农业社会走进工业化时代之后，每个国家还是要逐渐具备这些理念的。当代的文化融合已经不同于农耕时代或狩牧时代的文化融合。工业文明和科技文明对各国文化的改造远为彻底。中国人在将近一个世纪里的时间里不是把孔孟之道彻底扔到脑后了吗？这既是中国的优点，也是中国的缺点。倒是那些有宗教的“形而上”国家，比中国显得格外难以“降服”。我同您一样，对西方大国的武力征讨持反对和反感态度。这一态度在“9，11”事件发生后我的一篇文章中可以看出[请参见本网站“动态时评”栏目中的“美国灾难对世界的影响”一文]。

   您的这句话：“至于‘人格’、‘尊严’之说，与‘真理’、‘本质’同属于形而上学用语，缺乏可操作性定义，拿来蒙人可以，拿来建立经得起推敲的理论是不合格的”，我怎么也不能同意。没有一些基本的人文理念和行为准则，社会的具体的行政法律法令从何而来？

   看到先生这句话，我感到特别惊讶。一个满腹经纶的学者怎能说出这样的观点！既然中国的语汇中有“人格”这一词，就说明了它存在的实际意义。并且，这些抽象的词语完全可以体现到具体行为中来。不知先生是否注意到，中国的语汇中还有“气节”这一词。从孟子时，就提出了大丈夫要“养浩然之气”，由此有了文天祥的流传千古的《正气歌》。后来，儒家学说将“气”与表示身份地位的“节”结合到一起，形成了中国人特有的气节观。

    以我之见，中国文化中最有价值的内涵除了“仁义”再就是“气”和“节”。气是一个人的奋发之态和豪放精神，节是一个人的本分，不该超越的不能超越，不该丧失的不能丧失。这两者结合形成了中国人几千年中基本的操守与品格。中国历史上有那么多文天祥式的人物，皆出自儒家这种文化教育。苏东坡有诗曰：“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反映了落难时期的苏轼是怎样不失身份，不掉架子。儒家对“节”的重视发展到最后，就是出现了北宋时期程颐的一句话：“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到此时节已经成了规范中国人行为的一个准则。与“节”同时出现的还有“人格”一词。节与格的意思差不多，都是衡量人品行的尺度。人要有格，格就是尊严，不奴颜婢膝，不低三下四。人没有格怎能做人？所以我在看到先生对人格如此贬低和否定的话时，心里很不舒服。但仔细一想，你我都是解放后受教育的一代，都是远离四书五经的一代人。从小就缺乏那种格与节的教育，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共产主义，阶级斗争，打打杀杀，无产阶级专政，也难怪有这种认识。

    但是，细想起来，革命战争年代的中国共产党人，其英勇不屈、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也都是来自儒家文化气节观的熏陶和积淀，当然还有共产主义理想的激励。但在过去的教育中，我们太强调了共产主义理想的作用，忽视和抹杀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许多共产党人血液中和灵魂里沉淀着儒家文化，但表面上却全然不知。我们今天要好好发掘这些文化底蕴。说到底就是我们这些人要补课，整个中华民族都要补课。朱自清先生曾经写过一篇《论气节》的文章，被选在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指定教材《大学语文》里。人们有时间不妨读一读。

   中国文化的气节观说到底反映的是一个人的人格和尊严。从词语的抽象程度上说，自由、平等、人格和尊严这一类词汇属于最形而上的一层，气与节次之，再往下一层的是勇敢、勤劳、体面一类的词汇。人类讲尊严和人格自古有之，只不过孔子时代将人民分成了君子和小人两类。小人没有尊严和人格，只有君子才有。而到了现代，与封建社会最大的不同是全体公民都要有尊严，有人格。人类社会不再分成君子和小人两层。但由于强大的封建传统影响，这一理想并不是在某些国家可以轻易实现的。譬如在中国就有这么多人反感“人格”、“尊严”和“平等”，将其视为蒙人的东西。由此可以看出我国一些甚有学问的人头脑中也存在模糊认识。

    赵先生，坦率地说，我对您的反驳并不是针对您个人而言的。我认为您是有代表性的，代表着中国社会中相当多的一群人，是有共性的。我之所以放下手头好多事情，专心思考您提出的问题，是因为这件事情关系重大，直接着影响着中国社会进步的问题。看看我们国家当今社会上的种种表现，贪污受贿，官场腐败，假冒伪劣，诚信丧失，都是因为缺乏人格观、尊严观、气节观、仁义观所致。一个不讲人格、尊严、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个发达和强大的国家，只能是虚胖。一个没有气节的人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为富不仁，为官不正，与我于浮云。

   中国人信奉了几千年的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ni]，小车无軏[yue]，其何以行之哉？”其意思就是，人如果没有一些基本信义理念，就象大车上没有关键部件，怎么能行走呢？现在世界已发展到以人为本的时代，哪项法律规定能不出自“形而上”的思想精神？没有“形而上”，哪来“形而下”呢？如果全是“形而下”，那么人类如同猪狗了。

    譬如中国今天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而世贸的基本理念是“公平竞争”与“非歧视”。在这样的理念指导之下才制定出种种规则。规则的制定必须出自某些形而上的思想。或许是先生的身份地位使然，使先生察觉不到当前中国社会上的身份歧视和不平等的国民待遇，察觉不到很多侮辱人格、有失尊严的事情。假如某一天您碰到了这种事，可能就会改变思想了。

    不知先生是否看过联合国的《世界人权宣言》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这些东西，这些法律文件内容都是来自一些理念的指导。《世界人权宣言》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西方近现代的科技文明和经济物质成就无不与这些“形而上”的人类理念有关。可以说西方社会的物质成就无一不建立在其人文思想精神成就的基础上。当前的国际秩序和国际关系也无一不与这些“形而上”的人文理念有关。如果没有了《世界人权宣言》这样的东西，大国便会以强凌弱，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帝国主义时代就要再现。那时的情景便不是倾斜炸弹的问题了，而是灭族灭国。人类历史上许多国家消失了，许多民族灭亡了。迦太基人被罗马消灭后，其土地还被罗马人用犁耕了几遍，意思是永世不让它翻身。以现代科技的力量看，几颗原子弹足可以灭掉几个国家和种族。但为什么人类约束了自己？还是这些“形而上”的理念在起作用。

   但遗憾的是，在赵先生的话语里把这些东西视同儿戏，这不能说不是认识上的极大缺陷。中国人怎能只汲取西方人的现代自然科学而扬弃一些合理的社会科学呢？洋务运动已是前车之鉴了。“中学为本，西学为用”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错，错是错在以“中学”的什么为本，用“西学”的什么东西。不能固守“中学”的封建糟粕，仅用西方的科学技术，从而沦为一种功利主义者。而缺乏道义的功利主义者是很难在世界上真正强大的。

   最近一位日本的学者对亚洲国家也是中国问题写下了这样的观察：“至于进入中国的工厂，我认为长远的危险是造成富裕的外表和对繁荣的期望，而没有社会结构和文化的上层建筑来维持这一财富或者使之成为真正文化上的和基于全社会的财富，而这一情况将使个人无法获得对重要活动的参与感，或者获得研究与分析自己的经验的激励因素。这种空虚是犯罪、人与人之间的疏远、恶习、民众骚乱，最终还有战争的孳生地。”[见本网站“国际问题”栏目中的“日本的内生经济与新锁国思想”。]

    综上所述，我的结论是：人格、尊严与气节这些与人行为准则有关的理念，在任何一个文明社会里都存在的。儒家文化统治的中国古代社会有之，今天西方发达国家的社会有之。他们之所以存在，主要是人类文明的结果，文明程度越高的社会，对这些理念的追求程度越高。随着中国经济文化的发展，中国人民对这些理念的要求也越来越高。社会也越来越需要这些理念来维系。如果缺少这些精神和理念，一个社会的发展是不堪设想的。统治者可以玩弄权术，但人民需要的一套实实在在能维持社会运行的伦理纲常。

   赵先生，我们是未曾谋面仅以文会友的相识，惟坦诚以待方能沟通思想看法。另外，我本人近些年来主要是搞经济研究的，很少涉及文化。即使是谈起文化也不愿意抽象。“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我的特点，谈就谈实在的，让人看得件摸得着的。这就需要对生活和社会的了解。正是当前社会和经济中出现的大量问题，使我的研究不得不转到文化和政治层面来考察一些问题。一个不关注文化的科技专家不是一个好专家，这一点我们都是一样的。

仲大军， 谨上

2002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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