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美国卡内基和平基金研究会一些专家学者的观点，发表出来供国内参考。中国只有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才能处理好跨国收购的事务。但是，目前中国企业的认识是否上升到了国际关系和国际战略的高度？中国企业家们如张瑞敏、李东生、柳传志是否具备了国际关系的基本知识？看来今天我国的政府和企业界都要补一补这一课了。]
美国如何看待中国收购优尼科石油 ----刚刚展开的中美能源之争 《卡内基中国透视》月刊主编 卢 咏
2005年7月24日
“中美无小事”，中国企业并购美国石油公司看似是个能够获得“双赢”局面的纯商业举动，一时间却在华府政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今年6月23日，中国国有企业、全国最大的海上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商“中国海洋石油有限公司” (简称中海油, CNOOC)宣布向美国加州、全国第九大的石油公司“优尼科” (Unocal) 发出要约，以每股67美元的价格全现金方式竞购优尼科。此要约价总价值相当于185亿美元。此前，美国雪佛龙公司(Chevron)也曾表示收购优尼科公司。以6月21日雪佛龙公司的报价计算，中海油的报价比雪佛龙要高出约15亿美元。这是迄今为止涉及金额最多、最雄心勃勃的一次中国企业收购海外企业行动。 这一不寻常的举动在美国各界引起了巨大反弹。目前正是中美关系高摩擦期，北京和华盛顿之间在许多关键领域中的新旧问题已积了一大堆。在贸易问题上，美国国会对人民币升值的巨大压力已使布什总统没有更多空间来妥善处理和中国的贸易关系，此外，知识产权问题很可能使两国贸易关系进一步恶化。在安全问题上，美国鹰派人士近月来一直炒作“中国军事威胁论”；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亲自定稿的“中国军力报告”用了很多笔墨来解释中国军事现代化对美国和亚洲的威胁，把这一轮的“中国威胁论”推向一个新高潮。在这一节骨眼上，出现中海油购优尼科这种事真可谓火上浇油。因为从美国的切身利益来看，能源安全是基本国策之一；而中海油的举动恰恰表明中国正在和美国争夺能源，无疑又一次证明了“中国威胁论”。所以，美国的右翼国会议员已写信给布什政府，要求严格审查中海油对优尼科的收购。媒体、政策界甚至公众的反对声愈来愈强烈，最新民调显示，73%的美国人不同意中海油收购。根据目前的舆论走向和优尼科董事会再次正式表示将接受雪佛龙收购的新发展，中海油的收购计划极有可能流产。 最关键的问题倒并非在于中海油购油尼科的最终结果如何，而是从这一事件中透视出的结论：能源问题的崛起一如在地平线上升起了阴霭，预示着中美加剧摩擦甚至进行恶性竞争。在此，笔者通过对国会智囊机构专员、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人员和亚洲能源专家的访谈，探究美国政界对这一事件以及中美能源竞争的各种不同观点。 背景：中国的能源危机
随着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和人口上升，中国对能源的需求迅猛增加。1993年，中国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为石油净进口国；到2003年，中国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能源消耗国(仅次于美国) ；其石油使用量在2003年和2004年分别增加了11%和15.4%，国内原油进口量达到1.2亿吨，社会全年原油消费量达到2.9亿吨以上；根据国际能源总署(International Energy Institute, IEA)的估计，到2020年，中国的能源需求将提高60%，石油对外依存度将达到60%，这意味着中国到时候需要进口原油1.8至2亿吨。 总之，尽管中国努力试图刺激国内能源生产，它还是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于进口。其中，石油对进口的依赖尤为严重，将来天然气也会步其后尘。中国领导人明白，尽快找到能源供应来“喂饱”这条“巨龙”，是满足经济生存和持续发展的根本保证和当务之急。 于是，能源问题开始深刻影响中国在亚洲的外交战略，并成为塑造中国与石油出产地区外交关系和地缘政治的重要因素。如何长期安全地获得稳定的原油资源，成为国家石油“走出去”战略的核心内容。在能源紧缺和市场开放的双重压力下，中国石油化工企业仓促“走出去”的脚印显得凌乱而真实。 中海油的海外收购行动就是中国石油“走出去”战略的体现。对于中国来讲，中海油成功收购优尼科，将有利于保障国内的能源供应，从而相对提高中国的能源安全程度。而对于中海油来说，“选中” 优尼科部分原因是优尼科所拥有的已探明石油天然气资源约70%在亚洲和里海地区，收购后预计将使中海油的产量增长一倍以上，并使其储量提高近80%。“优尼科的资源与中海油占有的市场相结合，将会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中海油公司董事长傅成玉说。他在致优尼科公司董事长的信中和给华尔街日报(“Why Is America Worried?” Wall Street Journal, July 6, 2005) 撰写的文章中反复强调指出，此竞购是善意之举。 巴赛洛穆：美国为何担忧并购
对历来视中国崛起为美国一大隐患的政界人士来说，中国收购优尼科可绝非“善意之举” 。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USCC) 的专员卡洛琳?巴赛洛穆 (Carolyn Bartholomew) 认为，中海油购优尼科事件直接关系到美国的经济与能源安全，从而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国会要求白宫审查这桩并购案，并非只是出于美国政界“情感上的回应” 。经济是军力建设的基础，因此经济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组织的研讨会中，巴赛洛穆列举了中国在能源问题上的一系列令美国感到担心的发展。 第一，中国对能源需求的迅猛增长给全球石油供给和价格增添压力。美国国内油价上涨的部分原因就在于中国对世界石油市场日益增加的压力。与此相关的另一个担忧是，中国企图锁定那些尚未受到冲突时期中断生产限制的新油库，它还试图绕过世界市场机制，直接控制生产地向中国运输石油。 第二，能源需求使中国向中东、非洲、甚至它在中亚、俄国和太平洋地区的邻居愈走愈近。中国同伊朗、苏丹、叙利亚等不遵守反核武器扩散协定或不尊重人权的与美国敌对且与美国禁运的国家开展石油贸易，这产生了对美国不公正的能源优势，而且使美国更难对付已经十分复杂的伊朗核问题和苏丹种族灭绝问题。 第三，能源竞争会加深中国与亚洲邻国的对手关系，破坏亚洲稳定。眼下，每一个亚洲国家都在以比较商业性的、民族主义的、竞争性的方式寻求能源安全，这种现象阻碍了用更为合作与市场化的方式解决地区共同的能源问题的可能性。 第四，美国民众担忧他们的工作稳定。在美国人看来，现在购买的东西几乎都是中国制造的，他们对中国汇率制度觉得不满，对油价攀升感到沮丧。 接着，巴赛洛穆还具体阐述了在美国政策界对中海油事件颇具代表性的担忧理由。 首先，中海油是国有企业，中国政府拥有它70%的股份。购买优尼科得到国务院的批准及政府的资金支援，公司董事长傅成玉由共产党任命。因此，将这笔交易称为自由市场活动是“荒谬” 的。 其次，中国政府想收购优尼科的动机之一是通过对石油存储的直接控制来保证能源安全，而不是通过开放的市场竞争。这种方式跟美国及其他国际能源署国家建立透明而有效的能源市场截然不同。 再次，美国不希望一个不民主的政府来控制美国领土上重要的能源资源和炼油设备。优尼科掌握着从墨西哥湾到里海、东南亚到非洲、欧洲到南美洲的石油储蓄。 此外，这还涉及到美国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安全利益，削弱美国的软权力和硬权力。优尼科在印度尼西亚的设施为台湾、日本和韩国提供了大量石油。一旦这些设施落入中国手中，北京就有可能利用这种优势来影响亚洲地区的政治形势。中国的自然资源“现金外交”已经削弱了美国在南亚和东南亚的影响，美国不希望再在泰国和越南进一步丧失影响力。 最后也是很关键的一点是，优尼科掌握着一些关乎国家安全的原材料、技术和设备。一些石油开采设备及软件具有商业和军事双重用途，可用来进行核实验或潜艇探测。优尼科还是美国地球矿物质的最终拥有者，这些稀有物质具有相当重要的军事用途。中国政府会拿这些材料用于开发军事技术和制造各种电器。并且，尽管中海油在竞购过程中增加了一些承诺，如继续雇用美国工人工作等。但是根据过去的经验，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些诺言呢？ 裴敏欣：中国不该因小失大
“尽管从纯商业角度而言，收购优尼科可以大大增加中海油在亚洲能源市场上的实力。但是在目前错综复杂的国际环境中，任何商业交易都带有某种战略意义。”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国项目主任和高级研究员裴敏欣(Minxin Pei) 在采访中说。 在高度敏感的能源行业中，几乎所有交易将不可避免地被看成是战略动作。因此，尽管中海油一再宣称收购优尼科是纯商业的善意行为，在华盛顿许多人的眼中，这却是彻头彻尾的战略步骤。继中国联想集团收购了国际通用机器公司(IBM) 的个人电脑业务，和海尔正争取买下美国家用电器公司美泰 (Maytag) 后，中海油的计划使许多美国人认为中国正步1980年日本的后尘，不惜动用巨资来买下美国工商界的‘掌上明珠’”。 裴敏欣认为，用中美关系的战略层面来看中海油收购优尼科，显然不是明智举动。它不仅短期内增加了中美关系的新摩擦点，而且在战略层面上削弱了中美互信的基础。因此说中海油因小失大一点也不过份。现在唯一补救的措施是乘早收兵，放弃收购计划。虽然中海油肯定会大丢脸面，但对稳定“重中之重”的中美关系来说，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否则，在这一中美关系的敏感阶段，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铸成大错，后悔莫及。 盖保德和若思考夫：美国不该阻挠并购
与国会的主流观点相左，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国经济高级研究员盖保德(Albert Keidel)分析说，中海油购优尼科不仅不会损害美国安全，而且，如果优尼科的股东们认为与中海油并购是好的商业选择的话，美国政府阻挠这项交易反而有损长远的国家安全。 盖保德认为，要妥善处理中美关系，关键在于创造一个法治的国际商业环境，向中国证明它的未来可安全地依赖于这样一个以法律为基础的国际体系，包括它能够基于价格机制向产品和资源竞购，以保证中国在发展过程中进一步开放和市场化。如果美国政府为了所谓的“能源安全”问题而阻挠这次并购行为，美国就向中国发出了相反的信号：中国需要用非市场化的方式来解决它的能源要求，包括扩展它自己的势力范围，进一步与伊朗、苏丹等不遵守国际准则的国家靠拢，最终凭藉发展它的军力来获取原材料。这几乎意味着回到19世纪时靠殖民主义来保证原材料供给的不健康的全球割据情况。因此，不能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基石——“美国战略性独立”(“U.S. strategic independence”) ——作为一个绝对的标准。也就是说，美国需要某些程度的“战略性依赖”(即相互依赖)及某些程度的“战略性不独立”，才能防止与中国产生严峻的冲突。 盖保德进一步解释道，以法律为基础的全球体系指一个以价格为导向的体制，而不是以地理位置来限制国家获得资源和产品。通过逐一分析中美之间可能发生的冲突情景，中海油购优尼科不会对美国军事构成威胁，不会影响到美国获取燃料，也不可能向中国输出高新军事技术；它不会构成经济安全威胁，因为当代世界是一个以价格为导向的全球化的世界，中国带来的商品和能源竞争反而能提高美国广大消费者、特别是低收入人群的生活水平。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访问学者、原商业部执行副部长戴维?若思考夫(David Rothkopf)也提出了类似观点。他说：“尽管我们总是提倡中国实行市场自由化改革，我们现在却发出信号说，我们自己还没有想好究竟怎样的自由才算是自由。”中美摩擦加剧中的最大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最终应具备一个国际体系，要求所有的国家依国际准则行事。 赫伯格：中美能源战前景
那么，中国和美国注定无法避免这场能源之争吗？国家亚洲研究署(National Bureau of Asian Research, NBR) 亚洲能源安全项目主任米卡尔?赫伯格 (Mikkal E. Herberg) 回答说，在目前看来，我们还不清楚能源问题会在多大程度上加重中美摩擦，或者成为未来合作的一个领域。这不仅取决于中国获取能源的政策和美国的反应，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美关系的总体发展状况。 在赫伯格看来，最让美国担忧的情景是中国成为它影响海湾政治的竞争对手。目前，海湾国家已有三分之二的原油出口到亚洲，并且这个数量在不断增加。对于海湾地区的一些重要国家来说，随着它们对亚洲和中国的石油出口增长，它们愈发想同中国加强外交纽带，海湾国家希望利用同中国的关系来平衡它们对美国的关系。美国历来是海湾地区占主导地位的外来力量，今后，美国会发现它在该地区的关系变得更为复杂起来。 赫伯格指出，对于美国政策制定者来说，可以在两方面适当回应中美能源问题。一方面，美国高层需要推动帮助中国提高能源利用效率的努力，从而减轻中国的能源不安全感。美国需在技术上帮助中国找到煤的替代品，以满足它的用电需求。并且想法将中国纳入像国际能源总署这类全球石油分享的紧急体系中来(目前国际能源总署只包括经济合作发展组织即OECD的成员国) 。另一方面，美国应开始计划如何管理和沟通中国在海湾和中东地区主要石油输出国的经济外交影响，以趁早抚平这一心腹之患。 中国的面孔变得“丑陋”起来 China: Things Get Ugly 卡内基基金会日前邀请国际投资银行UBS亚洲首席经济学家乔纳森?安德森(Jonathan Anderson) 前来演讲，对中国的经济发展和近期中国经济的重要热点问题进行回顾和预测。回顾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发展史，他说，自1991年到1995年期间，投资大量涌入、货币增长、信贷产生等现象令中国出现了二战后世界上最大的经济泡沫之一，在之后的五年中，中国经济没能成功实现“软着陆”，代之以利润紧缩、投资过量和库存积累过多，出现了大量国有企业倒闭、失业工人的数量高达整个韩国劳动力人数等“丑陋”现象。当时没有出现经济萧条的主要原因是中国强劲的出口和大规模的财政政策刺激。在1991年到2001年期间，由于财政刺激政策的推动，中国经济有了复苏，并做了两项重要的改革来促进经济增长：房产私有化和私人汽车消费。于是，许多几年前已在垂死挣扎的行业突然变得十分有利可图起来。自然，到2002年，房地产和汽车业所引发的泡沫出现了，泡沫直扩散到钢铁和水泥等与房屋、汽车相关的行业，这种现象延续到2004年，中国也成为了全球原油、钢铁等一系列产品的最大消费者之一。到2003年中期，中国政府又开始企图冷却这种投机性太大的经济状况。 安德森认为，中国目前依旧强劲的出口和消费能力表明，中国经济在近年内能够保持快速增长。但是从世界其他国家的角度来看，中国在以下三方面的表现似乎让它开始成为全球经济的竞争者，并且这些造成负面形象的因素在若干年内不会消失。首先，随着需求在投资过热的那些行业中减少，中国对钢铁、水泥、机械等的进口量开始大幅削减，甚至转而成为这些货物的出口商，它不再是进口产品的最大买家。其次，贸易顺差依旧存在，加重了全球贸易的不平衡。中国在人民币汇率问题上越坚持不妥协，经济就会变得更热，灵活的汇率制度有益于中国经济，尽管安德森不认为汇率问题会马上导致中美关系恶化。第三，中国的公司开始采购海外公司，典型例子就是最近中国国有企业中海油收购美国石油公司尤尼科的事件。所以，在其他国家看来，中国似乎对全球经济增长起到了反作用，以贬值的货币和世界其他国家的发展为代价赢得自身的发展，它在国际经济领域的形象就开始变得丑陋起来。 对于中国经济的未来，安德森给出较为乐观的预测。他说，中国重工业部门的过热问题会在接下来两三年中给世界带来麻烦，但是在未来五年到十年里，随着经济结构的转型，中国依旧会是资本技术密集型产品的最大买家。随着农村收入的增加和食品价格的上升，城乡间的贫富差距会在十年后缩小。中国的银行业虽然绝大多数濒临破产，但不会产生严峻的金融危机，中国正在尽快通过找到战略投资者来整修银行机构、特别是中小型的银行，当问题出现时，中国有足够的资产保释国有银行，中国在十年后会成为整个金融市场的小型持股者。 [摘自《卡内基中国透视》月刊2005年第7期 （总第8期，2005年7月）。] ------------------------------------------------------------------------------------------------------------------------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 电话：010-63071372，传真：010-66079391，电子信箱：zdjun@263.net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温家街2号，邮编：1000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