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率问题：要避免违背常识的博弈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李华云

2005年6月24日

人民币汇率问题从根本上说是经济问题，应更多地从经济层面上考虑和解决，不应过度政治化。屈服于外部压力或故意采取对抗态度都是错误的。遵循基本经济规律，对明显扭曲的人民币汇率早作调整方为明智之举。然而近来围绕人民币汇率问题的博弈，越来越背离常识，背离基本的经济学原理。探究一下这场奇怪博弈的原因，不无裨益。

被过度政治化了的经济问题

国外学术界主张人民币升值的和不动的都不少。发达国家政界要求人民币升值的似乎多一些。在既互相依存又有矛盾的当今世界上，一个国家的政府在制定政策时，盲从他人意见、屈服于外来压力是错误的；抱有逆反心理，盲目抵制他人意见同样是错误的。一个国家制订政策首先要看是否符合本国的最大利益，其次看能否在本国利益与相关国家利益上找到共同点。就目前的人民币汇率来说，适度升值首先是符合中国利益，同时在一定程度上符合经济伙伴国利益，政策执行成本很低。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件事情却陷入了误区和僵局。

国内理论界和实务界主张不动汇率的似乎愈来愈多，媒体上的观点更是一面倒。但多数人的真实看法却未必如此。担心遭到同行的孤立而不敢逾越既有“主流”意见，发表自己真实看法的现象在各国都存在，现今还没有找到很好的解决办法。由于中国现行研究机构和报刊在体制上的特殊性，言路不畅的情况更为严重。一旦政府主管部门对某问题有了见解，研究机构及所办刊物一般会与主管部门保持一致。特别是涉及到政策性比较强的现实问题，主管部门的看法不仅就是主流意见，而且会经过诠释经济学的加工变成系统的“理论”。这些故作高深的“理论”又指引着政府和舆论坚守初始看法。这个过程具有不断自我强化的趋势。这使得真理探索和政策修正常常付出过于昂贵的代价。

如果我们不纠缠于汇率形成机制等远期目标，不沉溺于政治冲动或纯理论探究，而是采取冷静、客观、公允的态度，面对中国国情和国际收支状况这一最基本的现实，从比较公认的汇率政策基本目标出发，在人民币汇率问题上就会得出与现行“主流意见”不一样的结论。

国际收支不平衡是汇率调整的基本原因

从2000年至今，紧盯美元的人民币相对于欧元、日元等其他重要国际通货累计贬值30－40％，幅度相当大。这几年中国在国际收支经常项下和资本项下都有较大顺差。2004年双顺差之和（可能包含几百亿“热钱”）达到2067亿美元。2004年末，中国的外汇储备达到了6099亿美元。关于合理的外汇储备水平，国际上比较通行的标准有：3－6个月的进口用汇、年度GDP的10％、外债余额的20％，等等。中国外汇储备高于前述任何标准都在2倍以上。究竟中国外汇储备超出了合理水平1倍还是2倍，见仁见智说法不一，但是一致的看法是中国目前的外汇储备是过多了。对于中国这样一个起点很低的发展中国家来说，引进国外资金弥补本国建设资金之不足本是一项基本国策。中国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引进外商直接投资约5000亿美元，存量约3000亿美元。2004年末中国外汇储备居然超过了全部外资存量1倍还多。今年中国外汇储备快速增加的势头不减，1季度增加额492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多增126亿美元。照此速度，到2005年底中国外汇储备将超过8500亿美元。

外汇占款的收益很低，并且时时面临储备资产贬值的风险。调整储备资产的货币结构会有所裨益，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明智的办法是将外汇储备降到一个合理水平。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使国际收支在一定阶段保持适度逆差。

调节国际收支有多种手段，在中国经济已经基本市场化了的情况下，调节国际收支最有效、最经济的手段就是调整汇率。一味维持不合理的汇率，代之以其他调解手段，不仅事倍功半，而且会搞出许多不符合经济规律的、自相矛盾的政策，徒然增加社会成本和今后改革的难度。

政府主导的汇率调整是现实选择

建立以市场为基础的汇率形成机制肯定是方向，但那应该是远期目标。中国建立资本市场和期货市场在方向上都没有错，但是这两个市场至今也没有在资源配置和引导经济活动上发挥多少积极作用，而且还引发了并继续制造着许多严重的社会矛盾。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市场的设计方案有重大缺陷、管理部门没有经验，也不完全由于腐败，它还有其更深层次的制度上的原因和社会文化上的原因。真正的外汇市场和基于市场的汇率形成机制有赖于人民币的完全自由兑换，资本市场的完全开放，多种主体对外汇市场的充分参与。目前中国建立完整有效外汇市场的条件比建立完整有效股市、期市的条件更欠缺得多。中国的外贸依存度是大国中最高的，外汇市场比之股市、期市对国民经济以致整个社会的影响将大得多的多。仓促建立外汇市场不仅难以形成合理的汇率，还极易引发比股市、期市更大的灾难。东南亚国家过早地开放外汇市场是造成其上世纪九十年代严重金融危机、经济危机的重要原因。

在相当的时期内不可能把形成合理汇率的任务交给市场，而汇率又到了非尽快调整不可的地步。没有更多选择，只能基本沿用过去的作法，由中央银行对汇率做出调整。

汇率大体调整到位，就提供了一个汇率有管理浮动的平台，有利于比较从容地让市场因素发挥作用，在一定范围内对汇率做出微调，或升或降。什么时候汇率又明显不合理了，中央银行还得出手。不过市场因素的作用应愈来愈大。从市场因素参与的政府主导汇率逐步过渡到政府适度干预的市场形成汇率，应该是中国汇率机制改革的比较现实的路径。

近期人民币一次性中度升值为宜

如果按照2000年人民币对美元以外主要货币的汇率来调整，人民币就要升值30％以上。这叫大幅调整，很可能调整过头，造成过大经济震荡，不宜采取。就目前中国的情况，人民币升值5％以内可以算是小幅调整。这样的调整幅度很可能需要若干次，看似稳妥，却容易引起更强烈的人民币升值预期，引发过度投机，非明智之举。15％算是中度调整，比较适宜，而且越早调整越好。人民币升值对国内各利益主体的影响是不同的。升值对有些主体可能有利，例如对进口商、对负有外债者；对有些主体可能不利，例如对出口商，对外汇持有者。既然改变不合理的汇率对整个国民经济有益，对大多数利益主体肯定利大于弊，从长远来说对全体国民也一定是有利的

最近几年中国的经济增长速度年均8％左右，世界贸易增长速度年均4％左右。中国这几年的出口增长年均30％以上。凡事过犹不及。过快的出口增速既增加贸易摩擦，也加剧国内经济过热，更不利于改善出口结构。

本币升值肯定对出口有一定抑制作用，但程度往往被严重夸大。一个常识是，任何国家的任何出口产品都或多或少地、直接间接地含有进口产品（及服务，下同）。本币升值使进口产品价格下降，将部分抵消出口产品的成本上升。这对世界各国是普遍适用的经济规律，只是由于各国经济结构、进出口结构不同，抵消作用的程度也就不同。就中国现在的进出口结构而言，估计经过抵消作用之后，人民币升值幅度与出口产品成本上升幅度的比率大约是1 ：0.3。如果人民币升值15％，对出口产品成本的抬升整体上大约5％。就中国的大多数产品来说，成本升高5％对出口的影响是很有限的。当然不同产品出口成本的抬升幅度是不同的。抵消作用有滞后期，也就是说本币升值初期出口产品成本会上升较大，以后成本会逐步回落。即便在人民币升值初期，某些产品的出口成本上升超过10％，出口所受影响也不会太严重。总体上看，人民币升值15％，出口增幅会减小，但不会停止增长。合理的汇率，配合其他措施，使出口长期保持10％－15％左右的增幅，对出口结构的稳步改善和宏观经济的稳定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