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者按:明天就是清明节了,为了纪念离去的所有先人,我们特意发出一篇仲大军先生的旧作,以了解中国当代政治家们的一些事迹。] 高山仰止 ----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陈放室见闻 仲大军 1992年4月5日 今年的清明节是四月四日,而不是四月五日,并且这一天阳光明媚,暖气洋洋,与古人所说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大不一样。 亲戚从外省来京,专程到北京西郊的八宝山革命公墓为他的先人扫墓。我当然要陪同前往。从市内乘地铁到八宝山站下车,只见周围扫墓的人熙熙攘攘,路边还有不少卖花圈和纸花的,五颜六色,鲜艳夺目。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今天是个扫墓的日子。 八宝山革命公墓是众所周知的国家公墓,存放着许多国家高级干部及著名社会人士的骨灰。八宝山很难说它是一座山,只不过是平地凸起的一片小丘。革命公墓占去了它山南坡脚下一大片地方。近些年里,公墓北边的山坡上也出现了一片片新坟。所谓这些新坟实际上规模都很小,只是巴掌大的一块埋骨灰盒的地方。这是八十年代里新兴起的一种作法。死者被火化后,其家属去墓地管理处花钱买一小块地皮,然后挖一坑,将骨灰盒置放到里面,修一个平顶的墓,前面再竖一块石碑或用水泥碑就行了。现在走遍全国各地,到处可见这种形式的墓地。 但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却是八宝山革命公墓的骨灰堂,这里是安放国家高级领导人遗骨的地方。 进了公墓第一道大门,穿过松柏森森的院子,我们来到一处象庙宇山门式的大门口。进了这座门,我发现院中的建筑全是古代大屋檐式的庙堂建筑,原来这里早先是座护国寺,是一处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庙,从院中一株粗大的古柏树便可判断出此庙的岁月。 我们要去的第一陈放室在最里面的一座殿堂里。在一室门前台阶下的院子里,有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其中的一个检查了我们的证件之后,很亲切地把我们让了进去。 亲戚到这里来过无数次了。自从他的父亲去世之后,每年清明节他们家人都要专门来扫墓一次。所谓扫墓,就是把骨灰盒周围的灰尘抹去,再在龛中换上一束花朵。 环顾屋内,只见正面和两侧全是四五米高的盛骨灰盒的木柜,每一骨灰盒放在一木格中,外面有一扇小玻璃门。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盒上每一位逝者的像片和名字,像片下方往往还有一段文字介绍此人的生平简介。 我随着亲戚径直来到殿内东侧墙边他父亲的骨灰盒存放处。趁他在给先人“扫墓”之际,我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下,先是在屋内东北角靠北墙的橱柜中发现了傅作义将军的像片和名字,继而向西发现了刘亚楼大将和罗荣桓元帅的名字。这两人在解放战争时期任东北野战军的参谋长和政委,与林彪一起指挥了辽沈战役和平津战役。再向西,我在柜子的上方发现了董必武(原国家副主席)和贺龙元帅的名字。他们的骨灰盒与一些名字我不太熟悉的人的骨灰盒排列在一起。 “扫完墓”,我们在屋里转着圈瞻仰了一番。屋内很静,只有零星几个“扫墓者”在默默地做着他们的事。我们来到殿中央,正中柜子里的骨灰盒前的像片和名字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陈毅和陶铸,这两人都是国务院的副总理,在文化大革命中都受过迫害,以陶铸的冤案为最。接着看到了林伯渠、徐特立、吴玉章、谢觉哉、谭震林、柯庆施、徐海东、王树声、张学军(此人可能是张学良的弟弟)等人的名字。 这时,我才意识到第一陈放室是级别最高的国家领导人的遗骨存放室。于是我想到了朱德。朱老总在哪儿呢?亲戚用手一指我们身前木案上的一尊绿色玉石匣子,我才发现玉匣上用金字镌刻的“朱德”两字。紧挨着它的左侧,是彭德怀的照片和名字。刚才我只顾在靠墙的柜子中寻找,而没注意靠近身边的这列木案。 根据骨灰盒摆放的位置和次序,我判断它们不是按死者生前的地位很严格地排放的,大致是按去世者的时间先后放置的。朱德委员长是一九七六年去世的,后于陈毅、林伯渠等人,于是在北墙柜前加一长条木案,特制一玛瑙玉石骨灰盒端放大殿正中。彭德怀这位前国防部长受迫害最重,一九七九年平反冤案之后,遗骨才得以移放此堂,紧靠他生前的老战友,并肩而置。而另一位在文革中蒙难的元帅贺龙,他的骨灰盒则放在北墙东侧上方,与董必武的骨灰盒相距不远。 在朱德骨灰匣的右边,是著名的科学家吴有训的像片和名字。他曾任上海交通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等职。我感到奇怪,紧挨着朱德的怎么竞然是一位科学家?但当我的目光继续向西看时,才发现殿堂西侧的半壁橱柜中存放的全是非共产党人士的骨灰盒。他们是邵力子、邓宝珊、章士钊、李济深、张治中、李宗仁、沈均儒、蒋光鼐、程潜等,这些人全是国民党的元老和高级将领。 最使我感到震动的是见到李宗仁先生的名字和相片,没想到原国民党代总统的遗骨也安放在这里!李先生60年代从海外绕道归来,后病逝于北京。这位桂系军阀的首领、国民党的代总统,四十多年前还曾试图与中共隔江而治,今天竟与他的老对手们同卧一室。 与李宗仁先生相似的还有一位国民党元老商震,他的骨灰盒摆在木案的最东头。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生平简介,早年毕业于北洋陆军学堂,后又毕业于日本的士官学校,大约与蒋介石是同期同学。抗日战争期间,他曾在国民党军队和政府中担任要职,后不满现状,定居日本,直至七十年代在他90岁高龄时去世。他的后人按他的遗愿将骨灰送回祖国大陆。 在大殿的一侧,我还发现了高树勋将军的名字,他于1946年石家庄战役中投诚起义,是解放战争期间最早投靠共产党的国民党军长。 使我感到惊讶的是,著名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先生的名字和像片出现在北墙东侧,与中共的高级将领和国家领导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而中国石油工业另一位著名人物----铁人王进喜的骨灰盒也安放在大殿的西北角橱柜中。 这种排列和安放让人感到:在共产党人的心目中,科学家和普通的工人农民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王进喜原是大庆油田的一名工人,后担任石油钻探队的队长,60年代为开发大庆油田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全国工业战线学习的楷模和榜样。今天,他与中国革命的功勋元老并卧一室,令人感慨不已。 大殿的正地中央还立了两排橱柜,我在东侧的这列橱柜中发现了老舍、郭沫若、翦伯赞等著名文人的名字。 我在殿堂中默然而立,猛然间感到这间不足七八十平方米的房间如此阔大和丰富。这些原本是从书上见到的大人物,今天居然都安卧在面前!置身于伟人们之间,顿时感到天高地迥,思绪不禁翻卷汹涌。 另外使我感叹的是,象朱德这样的开国元勋死后居然安放在如此朴素的一间屋子里。比起北京周边的明清两代皇陵,甚至比其南京的中山陵,共产党领袖的安置也太简朴了。再看看他的骨灰盒,玛瑙般的玉石匣上,正中央镶着一块用紫金制成头像,下方是“功勋卓著”四个金字。玉匣的上方是一面红色的中国共产党党旗,可能也是用金字制作的。这是一位年岁最大的共产党人,早年曾跟随蔡锷将军在云南起兵讨袁,后辞去滇军旅长的职务赴欧洲留学,寻求救国真理,在德国与周恩来相识,加入共产党,1927年,朱德参加八一南昌起义,至此拉开了国共两党二十多年的军事斗争序幕。 上小学时,读过一篇“朱德的扁担”的课文,记述的是朱德在井冈山上怎样与普通士兵一样下山挑粮。今天,在他死后,仍然如此朴素和平易。对比古代的帝王将相,即使是近代民主主义革命的一些国民党先驱,共产党人的后事也是太简单了。 且不说秦皇汉武的陕中大墓,也不说明清两代巍峨的陵寝,就拿广州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来说,也比八宝山公墓中这些人的安置好得多。我在南方旅游时,一个最大的感触就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例如湖南长沙岳麓山上的黄兴墓,杭州西湖边上的岳飞墓,都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说南京钟山的中山陵,更是气势磅礴,工程浩大。 共产党领袖唯一留下纪念堂的是毛泽东,那是建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一座建筑,而另一些领导人甚至连骨灰盒也没留下,周恩来总理和刘少奇主席的骨灰都撒在祖国的江河大地上。 我在第一陈放室继续寻觅着,希望能见到其他领导人的遗物。但周恩来和刘少奇这两位伟人再也无处找寻他们的踪影了。 老一代共产党人从生至死都实现了他们的革命信仰----保持简朴、清贫的本色,这是一代真正寻求真理、救国救民的革命志士。而李宗仁等这一批国民党人,与共产党人殊途同归,其行为亦可歌可泣。 正是这些人物,以身示范,开创了中国的火化制度,在中国土葬的丧葬传统中进行了一场革命。如果不是这些领袖人物的带头,中国的耕地不知要被坟地占用多少,丧葬将不知耗费中国多少宝贵的土地资源! 我望着这间小小的殿堂,它汇聚着中华民族优秀人物的忠魂,国共两党的伟人们与科学家、文学家、普通工人农民的代表济济一堂。这间小小的第一陈放室体现了什么?真正的共产党精神----平等、民主、简朴和世界大同!在今天的社会中,这种精神还能找到多少! 1992年的4月4日,我徘徊、留恋在这间小小的殿堂中,在这群伟人身边。 高山仰止!我想起诗经中的这句话。我再次向先辈们鞠躬致敬,带着缅怀之情向先烈们告别。我将永远记住这个春天,永远记住八宝山革命公墓的第一陈放室。 后记: 看完这篇十多年前写的文章,感到还应该加进点内容,那就是改造今天天安门广场上的毛主席纪念堂,将名字改为“人民纪念堂”,里面不仅存放毛泽东的遗体,还要有朱德、周恩来、刘少奇等国家领导人的遗物和介绍,以供后人纪念。天安门广场上的纪念堂不应该仅仅是一个领袖的,应该是一个开国元勋和优秀人物的群体,这样才符合历史真实。 2003年5月24日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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