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建设的盲点 ----北京怎样才能不变成一个大“火炉”？ “树文化”还是“矿石文化”？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主任 仲大军 2002年6月 近几年来，北京连续出现40多度的高温天气已经成为寻常事，以致被称做火炉的南京和武汉等城市也逊色了许多。不仅气候变得炎热，用水也变得日益紧张，北方的城市不断发生“水荒”。什么原因使这些城市变得如此暴热和缺水？是气候反常，还是盲目的城市建设和发展？本文以北京市为案例做些分析。 一、地面覆盖的恶果 随着经济上的富裕，北京的建筑业近来似乎兴起了盲目的唯美主义。为了美观，将住宅区内的地面尽量铺上大理石或瓷砖，根本不管这些硬化地面对温度和地下水的影响。这些硬化了的地面第一坏处是不能吸收热量，将阳光反射起来造成局部温度升高。第二危害是影响雨水的渗漏，影响地下水的补充，大量的雨水白白流走。近20年里，北京的城区面积从原先的100多平方公里扩大到现在的1000多平方公里。这么大一片区域不能渗漏雨水，反而大量反射太阳热量，既造成北京城市的热岛效应，又导致地下水位下降。目前，北京的地下水位大约已降到300米深的地方。由于地面大面积的覆盖，致使北京每年流走的地表水大约为7亿立方米，而地下水位却不断下降，仅1999年一年就下降了2米。目前北京地下已出现了一个方圆2000多平方公里的水漏斗区，有些地区如朝阳区已经出现地面下沉。如果情况继续发展，地面下沉很可能危及到象故宫这样的地上建筑。 因此，北京要想摆脱“水危机”和地面下沉的威胁，一定要想方设法截留雨水，城市建筑要增加截留雨水的装置，尽大限度的保留渗水地面，减少地面覆盖，绿地要低于街面和路面，要有目的地在市内造就成片的洼地，即下凹式的绿地，宁肯出现雨后积水和涝洼的现象，也不让雨水轻易流走。 应当说，城市建设导致的地面覆盖与地表水流失是一对矛盾。要想发展和改善人们的居住环境和交通条件，就要修马路盖房子。但在修建地面设施的同时必须要有意识地将覆盖地面的损失补回来。北京市最近几年开始通过截留雨水来补充地下水，2000年已经截留了几千万立方米，这是非常可喜的行动。但集水截雨的思想还远远没有深入到房地产商和北京市民的头脑中。还要加大宣传力度，首先在建设部门进行思想普及，改变过去不科学的做法，改造那些高出地面的绿地，并对一些建筑进行反思及批判。 例如北京市新改造的西单广场，是一个违背“渗水”、“绿化”原则的典型。本来人们满心希望在这城市中心能出现一片林木绿地，但新建成的近2万平方米的西单广场上树木寥寥可数，除了几片绿草地之外，大部分是大理石覆盖的地面。中心部位是露天地下商店，上下三层。营造者将这一块公共绿地完全建成了造价昂贵的商业用地，根本不是夏天人们纳凉消夏的去处。北京市的大商场本来就过剩，西单广场还硬要建造造价昂贵的地下商场。如果把这一处广场栽满大树，成为城市之“肺”，其公共价值将有多大？！ 二、盲目的艺术和商业追求 再来举个例子，北京北郊新建起一个规模巨大的经济住宅房小区----“回龙观文化居住区”，它有着一个占地面积9公顷的中心花园，许多人购买这里的房子都是冲着图纸上的这片绿地来的。但建成后的中心花园，其绿地面积可能连3公顷都没有，主要原因是人工湖面积太大，地面被覆盖得太多，连湖底都给覆盖了起来。东北角居然盖上了一片会馆房子，应当说这是违背消费协议的，中心位置耸立起一座哥特式的教堂尖顶，美其名曰“千禧塔”，东南门建了一座类似凯旋门式的石头建筑，花园中心一大片地面被大理石铺砌起来，中央耸立起一组巨大的铁管子几何造型，弯弯曲曲，远看象一群怪蛇，既无遮阳绿化功能，也没有任何视觉上的美感。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一个地下喷水装置。 特别是回龙观中心公园里几乎就没栽几棵树，夏季里骄阳似火，游人无处纳凉。北京市政府已经出台了文件，绿地的树荫遮闭面积必须不少于70%，树下草地面积不得大于30%。而回龙观公园的这一比例可能正好相反，大片的草地上只栽了零星的几棵树。如果这个公园长满了高大的大树，这将是多么宝贵的一笔财富。但公园的设计者硬要摆出一幅吓唬人的派头，美其名曰这是“欧洲式的园林”。试问：在北京这种骄阳似火的缺水城市硬要照搬欧洲的公园模式，合适吗？ 这些年里，抽象的几何造型“艺术”似乎主宰了我国建筑美术界一些人的头脑，一些让人看了不知所云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摆上公众场合。这些东西到底是“艺术”还是“垃圾”？到底是有文化还是貌似有文化？值得人们讨论。 还是以回龙观中心花园的喷水池为例，几根弯弯曲曲的铁管子竖在那里，奇丑无比。特别是在夏天的炎炎烈日下，你能整天不停地喷吗？那要浪费多少水电费？要收游人多少门票？谁愿意额外花这笔钱？如果不喷水，这些铁管子只能增加公园的温室效应和热岛效应。假如这块地方栽上树木，成为一块林下空地，那效果就决然不同了。参天大树可以遮蔽许多大理石地面，改善局部小气候，夏日傍晚人们来此乘凉就不必忍受地面的烘烤了。但回龙观公园的设计者没有一点这种生态思想，满脑充斥的全是食洋不化的欧洲风格。 当前许多房地产开发商盲目地耗巨资建造违反生态环保和节水原则的建筑，主要是缺乏生态环保和水危机的观念，另外也与盲目的商业文化追求有关。实际上这些人工的“艺术”，既浪费人们的钱财，也恶化了城市生存环境。建议人居会议将回龙观将一个典型的案例来剖析。 三、“电气文化”、“商业牟利文化”还是“绿色的树文化”？ 随着家用电器的普及，许多城市居住区出现了热岛效应。以回龙观文化居住区为例，家家户户做饭、洗澡、冬天取暖、夏天制冷都用电和天然气，可以说每个家庭都是一个小锅炉，每个楼房天天都在冒热气，这么多楼房聚集在一起，加上被柏油和地砖覆盖的马路，就使这一地区成为一个大热源，温度要比空旷地方高好多度。 北京近几年来气温动不动就高达40多度，可能与大量使用家电有关。近几年夏天，北京的用电最高负荷已达到600多万千瓦，2000年的7月12日，这一数字达到了654万千瓦，其中250万千瓦用于空调制冷。这说明空调用电已成为北京用电的大头。几千万台空调机向空中喷发热气，这意味着北京地面上有上百万吨煤炭在燃烧，说北京是个带火的火炉一点也不夸张。2002年，北京的用电最高负荷估计将达到700万千瓦。这意味着北京的人工热量在不断增加。看看今年5月底到6月上旬这一段时间北京的温度，一直在33度左右徘徊，一直高居全国以及世界各大城市的温度之首。这种情况表明，北京已经成了一个高热、缺水的危险城市。再不调整北京的绿化管理政策，就要出问题了。 夏天温度热，是客观事实。解决的办法有几种，一种是以热治热，靠电来降温，家家户户都装上空调机，让室内的温度降下来，但屋内凉快了，屋外却热起来。按物理学的能量守衡定律，你制多少冷，就要排出多少热，其结果只能是凉爽的室内和暴热的室外。既浪费了电力资源，又恶化了社区和城市居住环境。 第二种办法就是多栽树，搞绿化，遮盖住暴露的路面和建筑。小区温度降下来了，空调也就不用开了。空调越不开，社区温度就越凉爽，这样就实现了良性循环。西方学者曾计算过，一棵成长50年的大树，按每年释放1吨氧气计算，50年生产的氧气价值25万元，同期防止空气污染的价值达50万元，防止水土流失、土地沙漠化及增加土壤肥力的价值为55万元，为牲畜、人遮风蔽雨和鸟类筑巢栖息、促进生物多样性产生的价值为25万元，蛋白质约2万元。以上方面加起来，这棵树总共产生的价值约160万元。这还不包括其调节气候、美化环境、开花结果所产生的价值。如果这棵大树能活到100年，其价值更大得惊人。正是由于这一原因，目前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场“树文化”运动，爱护树木、植树造林风靡世界。在欧洲国家，有些城市中的老树都象珍贵文物一样被保护起来。 另外，在多种树、种大树的同时要把草地面积坚决砍下来。北京这样缺水的城市实际上是养不起草地的，北京完全没有条件去和欧洲国家的城市比。巴黎、伦敦这样的城市夏天才有多热？人家的气候是什么样的气候？中国人怎能盲目模仿西方？现在有很多人还没意识到维护人工草地的成本有多高。以我居住的那个小区为例，天天早上起来就看见绿化工人在给楼下的草地浇水，一平方米平均要浇上一吨水。这种昂贵的绿地既不能遮阳蔽荫，又增加了小区居民的物业管理费用。我们又什么理由不摈弃草地而改种大树？ 如此看来，一个住宅区的树木有多少，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它的资产价值。如果回龙观文化居住区在50年后充满了参天大树，那么这个小区的资产价值将不知提高多少倍。既然栽树搞绿化有这么多好处，那回龙观的中心花园为什么宁肯让些毫无用处的铁管子和石头水泥建筑物占据了大量空间，而不注重绿化和栽树呢？其原因只能从建设者和设计者的文化背景和文化理念去找。这些年里，中国冒出了一大批食洋不化的名牌学者，但这些人可能连中国文化的一个基本知识都没有。中国的“休”字是由“人”和“木”组成的，人倚着大树才能得到休息。没有了树，在炎炎烈日下人怎么能休息？所以，那些草地崇拜者应该休矣！ 最后，还应当警惕商业文章对绿色生态生活带来的危害。如果一些开发商在公园开发时想到的只是如何赚钱，如何牟利，他就会违背生态和绿色原则而建造一堆商业设施。如北京的西单绿地开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北京回龙观文化居住区中心公园的开发也带有很大商业牟利色彩。这些问题都必须中国人民经过讨论才能加以澄清和制止。 四、“矿文化”的弊端 中国人不重视树，不认识树的环保价值，主要是与刚刚脱离农业经济有关，也就是说刚刚走出农业经济的人对树木还不懂得保护。中国以至世界几千年的经济史就是一部砍树史。在地下矿物被发现之前，人类最可利用的是地面上的树。树木可以取暖，建造房屋，制作工具，树木与人类的关系太密切了。当然在农业时代，地球上有着大片的森林供人们砍伐，树木是随手可得的天然之物，因此，砍树是一件很随便的事，种树的观念却十分淡漠。特别是在人地矛盾发生冲突时，砍树腾地种粮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建国后，中国搞“以粮为纲”实际上就是对树林的排斥。在粮食满足供给的同时，是大片的山林被开垦成农田。直到生态环境状况恶化，水土流失，自然灾害增加，人们才意识到树的价值，但由于传统农耕文化的影响，人们对树木的重视仍然不够，有些人甚至仍在盲目追赶“矿石文化”。 与“树文化”相对的是“电文化”或“矿石油气文化”[简称“矿文化”]。随着科技的发达，大量石油、煤炭、铁矿和电力的开发，人工产品压倒性地占据了人类生活主要位置，人类改造自然的能量大大增加了，冬天可以烧煤取暖，夏天可以烧油制冷。这种人工力量使人类在自然环境之外建造起了一个工业品世界，也由此改变了一些人和艺术家的思维。科技的胜利使人们逐渐产生了“人定胜天”的思想，财大气粗的现象出现了，“矿文化”导致的消费文化甚嚣尘上。 改革开放后，国内的文化艺术界对西方的“矿文化”出现了许多模仿和崇拜，不仅从艺术形式上模仿，更从生活方式上追求。坦率地说，西方一些抽象艺术都是其工业化时期杂乱无章生活的反映。到了今天，西方文化也在进行自我扬弃，不断对“矿文化”进行反思，不断回归自然和提倡环保。但西方一些过时了的艺术糟粕却被国内一些艺术家奉为至宝，盲目地顶礼膜拜，不加分析地随意搬用。 “矿文化”的核心是消耗能源，通过消费自然资源来追求人身享受。但地球上的能源消耗是有限度的。一味依赖矿石文化往往造成额外的物质浪费。假如中国各大城市都依赖于空调机度过夏天，而不栽树，增加绿地，不靠绿色来改造气候，那么，全国各地都会出现一座座的火炉城市。这样既浪费了资源，又污染了环境，人类的居住环境也没得到多少改善。因此，衡量“树文化”和“矿石文化”的利弊，人类还要尽量用自然手段改造自己的生活环境。 五、崇尚传统与自然 现在回过头来谈回龙观，假如不化巨资修建花园中心的“千禧塔”和东南角那座“凯旋门”，把这些地方都栽上树，那就既减少了资金浪费，又获得了环境效益。但这种既花钱少又宜于人体健康的建筑文化模式，却被许多中国的建筑绿化设计师们置之脑后。这些崇洋媚外、食洋不化的设计师们一味追求怪诞的西方风格，建筑形式极为夸张，实际用处没有一点。这要让小区的住户们忍受多少酷暑之苦、多交多少冤枉的置业费用？ 一个小区的确需要几个景观标志物，但回龙观的中心花园中没有一点传统建筑的踪影。中国古代的小亭子难道就是比不上“千禧塔”那抽象的几何图形美吗？祖辈几千年遗留下来的这么一点建筑文化精粹难道都要被现代派“艺术家” 们统统否定吗？这里有个文化的过剩与不足问题。有些人看来是学了很多新东西，以致思维方法都从具象都上升到抽象了，但画蛇添足式的文化过剩其实质是文化底蕴的不足。中国需要什么样的艺术家？需要什么样的文化和美学理念？ 文化与经济的关系，历来缺少探讨。不同的文化可以导致不同的经济后果。有的文化节省资源，有的文化浪费资源；有的文化可以毁灭地球，例如核军备竞赛，有的文化可以实现可持续发展；有的文化给人带来享受，有的文化给人带来痛苦。总之，中国需要经济实惠的文化，而不是那种浪费资源、暴殄天物的文化。 北京人祖祖辈辈没有空调，但夏天也不会感到多么难受。他们运用的是“以绿治热”的方法。只要到那些平房四合院的街区看一下就知道，家家户户都笼罩在浓密的绿荫之下。槐树、楸树、榆树、枣树、梧桐树铺天盖地，人与树与自然浑然一体。这种“天人合一”的生活方式对于现代北京人以至大多数中国城市人来说已经是难以实现的境界了。人口的压力迫使中国城市不得不建造能容纳更多人口的高层楼房。在失去了绿树保护的情况下住户们又不得不寻求空调来调节温度。最后就形成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矿文化”方式。但人类不可能总是呆在屋内和车内，只要走出房间和轿车，街面就是火一样的蒸笼。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下一步很可能出现低密度、郊区化的新型城市，城市向郊外发展，寻找绿色，将成为新的趋势。并且，绿地面积和林木蓄积量的多少将成为房地产业重要的资产价值。开发商们一定要跟上时代的理念。 [第一稿写于2000年9月，第二稿修改于2002年6月。] 作者联系方法：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 电话：86-10-63071372，传真：66079391，信箱：zdjun@263.net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温家街2号，邮编：100031， 网站网址：www.dajun.com.cn, |